天亮时用刀尖在碑侧刻了四个字。
父亦如此。
他父亲裴安是大名府西门守将。
和马骏死在同一条战线上。
燕青是午后到的。
他如今辅佐武安。
留在汴京的日子多。
只有清明和重阳才能抽身回梁山。
他独臂提着食盒。
沿着山道走得很慢。
年轻时在鹰愁涧爬崖壁落下的腿伤。
随着年岁增长越来越疼。
每走一步膝盖都像被针扎。
他先到吴用碑前。
把食盒打开。
取出几碟小菜、一壶浊酒、两个酒杯。
他把两个杯子都倒满。
一杯放在碑前。
一杯端起来。
对着墓碑说。
吴先生。
我替你把棋盘带来了。
他没有带棋盘。
可他摸了摸怀里。
那卷被他翻了无数遍的旧方略。
那是吴用留给他的。
纸已经脆了。
折痕处快要断开。
他用一块油布包着。
贴着胸口放着。
然后他端着酒杯。
一步一步挪到林冲碑前。
单膝跪下。
酒碗磕在碑石上。
发出一声轻响。
太阳偏西的时候。
人都到齐了。
该来的人都来了。
来不了的人。
也来了。
在风里。
在雨里。
在那些被烧成灰又飘起来的纸钱里。
武松从山坡上往下看了一眼。
忽然转过身。
沿着山道往山下走。
没有人问他去哪。
只是远远地跟着。
武安扶着秀娘走在后面。
燕青被周威搀着走了几步。
周威的女儿燕回跑上来。
把一朵刚摘的野花塞进武松手里。
武松低头看了看。
那朵被雨打湿的小白花。
把它插在林冲碑前的酒碗边。
一群人走得不快。
走走停停。
不时有人停下来喘口气。
路过聚义厅时。
他们看见大厅的门开着。
正梁上那面替天行道的匾额还在。
金漆剥落得只剩最后一笔。
匾额下面的椅子上。
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手里拿着一把秃了毛的扫帚。
靠在柱子上打盹。
那是当年梁山军里年纪最小的马夫。
如今也老了。
每天还是来聚义厅扫地。
扫完地就在椅子上坐一会儿。
说是替鲁提辖看门。
周威认出他来。
对身边女儿说了几句。
声音很轻。
燕回便懂事地跑过去。
从母亲篮子里拿了个馒头。
塞进老马夫手里。
又转身跑回周威身边。
拽着她爹的袖子不再松开。
武松沿着山道往下走。
走过聚义厅。
走过校场。
走过当年他和林冲第一次见面时。
站过的那块岩石。
岩石还在。
只是上面长满了青苔。
他走到后山山腰。
那片最密的松林前面。
停住了。
这里是梁山最高的地方。
能望见整片后山的山坡。
山坡上密密麻麻地立着石碑。
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像是谁在大地上写满了字。
那些字里有。
有。
有。
有。
有。
有。
有数不清的名字。
和没有名字。
它们一排一排地。
从林冲的碑前延伸开去。
漫过山坳。
漫过竹林。
一直漫到看不见的云雾里。
武安和秀娘并肩站在人群最前面。
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