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条一条地说。
燕青便一宗一宗地记。
等案头整理好。
窗外的太阳已经从老槐树梢。
滑到了远处的城墙上。
吴用随手拿起最上面的那份条陈。
那是他改了大半个月的屯田戍边新规。
已经改了十几遍稿。
还在斟酌最后的落笔。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忽然对燕青说:
以后这些事。
你要替陛下担着。
咱们从梁山带出来的老人不多了。
张清在登州水师。
周威腿脚不好。
陈文远还要常年巡边。
只有你——
你是陛下身边最后一把刀。
刀不能一直出鞘。
但不能没有刃。
燕青独臂撑着桌沿。
喉结滚动了几下。
用很低的声音说:
吴先生。
你说这些干什么。
你不过是累了。
歇几天就好。
等春天来了。
咱们还要去梁山看林将军。
吴用笑了。
笑过之后又咳了几声。
他说好。
等春天来了就去梁山。
他也想看看林将军那块碑。
听说前阵子换了一块新石料。
是武松亲手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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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庙的祭器清点。
是在一个阴天的午后进行的。
没有风。
云层压得很低。
把太庙的琉璃瓦也映得发灰。
几个老文书从太庙库房里。
捧出一摞一摞的旧档。
铺在廊下透光处逐件核对。
这些旧档封存了很久。
落了厚厚一层灰。
纸张泛黄。
有些边角已经被虫蛀过。
其中一份蠹痕斑驳的卷宗外面。
用褪色的红绳系了一枚小小的铜牌。
正面刻着字。
反面刻着年月——
靖康元年。
铜牌已经生了绿锈。
红绳也脆了。
拿起来时差点断开。
老文书认不得这铜牌的来历。
便请吴用过来看。
吴用被燕青扶着。
弯腰从地上拿起那枚铜牌。
用拇指抹掉铜牌上的灰。
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
他认得这块铜牌。
当年林冲还在汴京做教头时。
宫里太庙每年清点祭器。
林冲都要到场验看。
这枚铜牌是太庙祭器清册的凭信。
只有执掌军器的教头才有。
林冲去安庆之前。
把这枚铜牌交还了太庙。
说等打完仗回来再领。
他后来没有回来。
吴用把铜牌翻过来。
看着背面那个年月。
用指腹轻轻摩挲着。
铜牌上被锈蚀得浅了些的笔画。
那是靖康元年。
金兵第一次南下的那年。
林冲最后一次进太庙验看祭器的那年。
也是他最后一次穿着那身禁军教头的袍子。
站在太庙廊下。
望着汴京城的万家灯火的那年。
从那以后。
他再也没进过太庙。
再后来。
他的令牌从禁军腰牌变成了字旗。
从汴京飘到安庆。
从安庆飘到梁山。
从梁山飘到野狼坡。
从野狼坡飘到居庸关。
好。
打仗回来再领。
吴用拿着铜牌。
很久没有出声。
他把铜牌递给燕青。
说收好。
这是林将军的东西。
然后他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来。
望着院子里那几株。
被秋风吹得光秃秃的老柏树。
像在替什么人。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身影。
太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