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记得他。
是不知道他今天回来。
武松没有让地方官张扬。
只带了几个亲兵。
骑着那匹从燕京一路骑回来的瘦马。
从南门,慢慢地、静静地进了城。
路过会仙楼。
楼上的窗开着。
飘出一阵酒香,和锅勺碰撞的脆响。
他忽然想起,出征前周威在这里喝醉过。
把会仙楼的跑堂小二,吓得躲在柜台后面不敢出来。
如今周威还在伤兵营里躺着。
背上的刀口,还没好透。
他转过头,对燕青说。
让会仙楼送一坛酒到伤兵营。
记朕账上。
燕青忍不住笑了。
陛下。
会仙楼的账。
您还欠着上次的呢。
武松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轻轻踢了一下马腹。
继续往前走。
回到皇宫。
最先听到的不是朝钟。
是孩子们追逐跑过的脚步声。
他的次子和幼女。
正缠着一个老宫人,在御花园里放纸鹞。
纸鹞刚飞起来。
线就缠在了槐树枝上。
急得妹妹跺着脚,朝树上喊。
下来!下来!
武松站在月门外,看了很久。
那张在战场上被风沙磨得坚硬如铁的脸上。
忽然漾开一点极淡极淡的湿润。
像春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慢慢渗了进去。
武安已经能跑了。
从殿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摔在地上。
膝盖磕破了皮。
瘪着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武松快步走过去,弯腰把他抱起来。
武安立刻不哭了。
伸出小胖手。
摸着他鬓角的白发。
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爹爹。
武松搂紧了怀里软乎乎的小身子。
那一瞬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东京那个漫天大雪的夜晚。
他也是这样,抱着娘子冰冷的遗骸。
从燃烧的老宅里走出来。
也是这样搂着。
也是这样,不知道该怎么放下。
翌日清晨。
正殿朝议。
武松坐在龙椅上。
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战袍。
没有换龙袍。
那件绣着五爪金龙的龙袍。
叠在御书房的柜子里。
袖口开了一道缝,还没有缝上。
他坐在那里。
听大臣们禀报各地的春耕。
听吴用念燕云十六州新任知县的述职。
听户部尚书拨着算盘,算今年的赋税。
从头到尾。
没有人提开疆拓土。
没有人提塞北。
没有人提那个逃回草原的术虎高琪,还在练兵。
不是不敢提。
是不需要提了。
武松把刀搁在林冲碑前的那一刻。
就把自己的仗,打完了。
接下来的事。
是百姓的事。
是过日子的事。
散朝后。
他回到御书房。
秀娘正坐在窗下缝衣裳。
是武安去年穿过的夹袄。
袖子短了。
她把袖口拆开,接上一截新布。
布是粗棉布。
颜色比原来的深一些。
接上去像一道补丁。
可她缝得极仔细。
针脚走得比吴用画舆图的线条,还要匀。
武松在她身边坐下。
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缝。
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
落在秀娘的头发上。
把她鬓角几根新生的白发,也照得发亮。
秀娘没有抬头。
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回来了。
嗯。
回来了。
他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