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京老宅的废墟里捡回来的。
这么多年了。
他在安庆城被围的时候揣着它。
在采石矶泅渡的时候叼在嘴里衔过河。
在野狼坡被箭雨钉穿左臂时。
贴身的一面还是温热的。
他把木头放在林冲的墓碑前。
退后两步。
在碑前石板上端端正正地坐定。
他从腰间解下酒囊。
拔出塞子。
浊黄的酒液咕咚咕咚地倒进碗里。
有些溅了出来。
落在石板上。
洇成一朵暗色的花。
他端起第一碗酒。
对着墓碑。
声音不大。
像是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拉家常。
哥哥。
俺答应你的。
把金兵赶出燕云。
俺做到了。
完颜亮死在孤鹰岭。
完颜宗翰死在燕京牢里。
兀术的人头。
还挂在大名府的城门上。
俺没让人取下来。
挂在上面。
让路过的人都知道。
金兵不是杀不死的。
他端起碗。
一饮而尽。
把空碗放在碑前。
碗底磕在石板上。
发出一声轻响。
他又倒了一碗。
这一碗他没有喝。
只是端在手里。
看着碗里那些还在微微晃动的浊黄酒液。
哥哥。
你走那天。
跟俺说。
要活着看到春天。
俺看见了。
春天就在这山上。
在这聚义厅后面。
在这片石碑前面。
在那些跪在城头上、对着字旗哭的燕云百姓脸上。
可你没看见。
鲁提辖没看见。
杨制使没看见。
方杰没看见。
马骏没看见。
那些把命留在半路上的人。
都没看见。
他把酒碗缓缓倾斜。
浊黄的酒液从碗沿倾泻而下。
落在碑前的泥土里。
渗下去。
渗进那些被山风吹了三年的。
沉默的。
再也回不来的人长眠的土中。
他又倒了一碗。
仰头灌下。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
流进领口里。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酒沫。
把碗放下。
哥哥。
你说过。
你不是为了朝廷打仗。
是为了百姓。
俺记住了。
俺今天来。
不是来报功的。
是来告诉你们。
你们没有白死。
燕云十六州收回来了。
百姓不用再替金兵挡箭了。
那些被当作牲口驱赶的老人和孩子。
如今可以回到自己家的炕头上。
关上门。
睡个安生觉了。
你的旗俺没丢。
还在居庸关城头插着。
俺回来。
是想让你们看看俺。
看看俺这些年把你们留下的东西都扛过来了。
也想告诉你们。
往后这天下太平了。
他把最后一碗酒放在墓碑前。
没有喝。
风吹过来。
把酒碗里的酒液吹出细密的涟漪。
把那块焦黑的木头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
把刀从腰间解下。
连鞘搁在林冲碑前。
这把刀从景阳冈一路跟到这里。
沾过虎血。
沾过奸臣血。
沾过金兵血。
如今他把刀搁在碑前。
让它替那些回不来的人。
继续站在这山头上。
他转身下山。
走了几步。
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正从聚义厅的屋脊后面升起来。
把整片后山照得如同白昼。
把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