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来覆去摩挲着令牌。
然后站起来。
走到舆图前面。
不管陈文远是真是假。
南门的换岗间隙是真的。
粮仓的巡逻漏洞是真的。
没有陈文远,我也能拿下燕京。
有了他,只是多一层保险。
他若真开城门。
我省下三千人的命。
他若假开城门。
我在城门口埋伏后手。
他反水,死士当场砍了他。
大军照旧攻城。
仆散忠沉默了片刻。
深深一揖。
元帅高明。
第四天深夜。
术虎高琪的大军出发了。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
马蹄裹着布。
马嘴勒着嚼子。
所有人不许生火,不许咳嗽。
从鸳鸯泊到居庸关外八十里。
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居庸关城头。
刘德的白须在夜风中飘着。
他已经半个月没有下城楼了。
眼眶深陷,颧骨凸出。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
他站在城垛后面。
望着北边黑沉沉的旷野。
然后转过身。
对身后的传令兵说。
点烽火。
烽火台在城楼最高处。
干柴已经架好。
火油已经浇透。
火把落下。
火焰轰地蹿起来。
蹿得比城楼还高。
在夜空中像一支擎天的火炬。
紧接着。
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
烽火从居庸关沿着燕山山脊一路向南。
像一条燃烧的链子。
把术虎高琪南下的消息。
一截一截传向燕京。
燕京城墙上。
武松已经站了很久。
夜风把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
把鬓角的白发吹得飘起来。
他看着北边山脊上。
一盏接一盏亮起的烽火。
术虎高琪来了。
带着他的全部家底。
带着那个被他当成救命稻草的内应承诺。
来了。
燕青那边怎么样?
武松没有回头。
吴用从阴影里走出来。
手里捏着一根刚削好的树枝。
燕青已经在南门外设好埋伏了。
南门换岗间隙,是陛下故意放给耶律阿海的。
术虎高琪以为那是破绽。
其实那是口袋。
口袋口已经撑开了。
就等他的死士往里钻。
西门那边。
张清已经把新调来的守将撤下来了。
换上了从大名府跟过来的老卒。
粮仓的巡逻,是假的。
伤兵营的灯火,也是假的。
术虎高琪拿到的每一个情报。
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
真的,是他自己用眼睛看见的。
假的,是这些真东西背后藏着的刀刃。
武松转过身。
望着城南安安静静的城门洞。
陈文远呢。
吴用树枝指着南门。
在城楼里。
等着给术虎高琪演最后一场戏。
他说,这出戏他演了三年。
不差这一宿。
寅时三刻。
夜色最浓的时候。
连月亮都藏进了云层后面。
术虎高琪的大军。
抵达了燕京城外。
城墙上只亮着几盏稀稀拉拉的火把。
守军的身影在火把下缩着脖子打盹。
南门静悄悄的。
护城河里的水无声地流着。
吊桥在夜风中轻轻晃荡。
他在城外三里处勒住了马。
身后的骑兵黑压压列着阵。
铁甲在星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望着南门。
那座被耶律阿海标注了破绽的城门。
那座陈文远承诺替他打开的城门。
他在等。
等亥时三刻。
等城南暗哨换岗的那半盏茶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