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湿的。
纸上的墨迹被雨水洇开了几处。
可那些数字和箭头还看得清。
武松把草图铺在马背上。
看了很久。
他的战袍还是湿的。
昨晚他不肯进帐篷。
和士兵们一起挤在岩缝里避雨。
他伸出手。
手指沿着月牙沟的走向慢慢移动。
从沟口移到第一道弯。
从第一道弯移到第二道弯。
然后停住了。
他抬起头。
望着北边被晨光照亮一角的燕山。
他以为朕会从沟口进。
吴用蹲在路边。
用匕首削着一根湿树枝。
甩了甩树枝上的木屑。
把它当成指挥棒比划着。
沟口第一道弯,是他的铁砧。
崖顶弓弩手,是他的铁锤。
第二道弯的长枪兵,是他的杀招。
他等陛下从沟口进去。
然后前后夹击,把沟口变成屠场。
他把树枝指向月牙沟西侧的山脊。
可惜他算漏了一样东西。
月牙沟不止一个入口。
完颜亮只守了沟口和崖顶。
没有守这条裂缝。
这条裂缝在地图上没有名字。
是采药人告诉臣的。
沟口南侧半里处。
有一道山体裂隙。
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穿过这条裂隙。
就能绕到月牙沟西侧崖顶的后面。
然后顺着崖脊摸下去。
就能摸到第一道弯崖顶金兵弓弩手的背后。
那是完颜亮最致命的一只手。
燕青将军熟悉山地夜袭。
在鹰愁涧攀崖设伏已有经验。
臣举荐他带三百人钻进裂隙。
摸掉崖顶弓弩手。
然后在崖顶点火为号。
崖顶火光亮起。
陛下再从正面冲进沟口。
燕青在旁边听完。
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崖边。
探身看了一眼那条裂隙的方向。
崖壁很陡。
岩石缝里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雨水刚停。
每一步都可能滑下去。
底下是黑洞洞的深谷。
他转过身。
对武松单膝跪下。
陛下,末将在鹰愁涧爬过一次崖。
这次也爬。
末将手下有几个二龙山的老兄弟。
在山里钻了一辈子。
闭着眼都能摸过崖壁。
让他们带路。
武松扶起他。
燕青的肩膀很瘦。
骨头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没有看燕青。
而是望着那条看不见的裂隙。
望着那片还在滴着雨水的崖壁。
活着回来。
他的声音很低。
在空旷的山道上。
像是一声没有呼出的叹息。
还有——
把周威留在山下。
燕青应了一声。
转身点了一队人。
轻装出发。
他们的身影很快被崖壁的阴影吞没。
只有靴子踩在湿岩石上的声音。
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月牙沟深处第一道弯的崖顶上。
金兵的弓弩手已经守了一天一夜。
雨水渗进了他们的箭囊。
弓弦也吸饱了湿气。
变得松软无力。
拉不满,射不远。
一个年轻的弓弩手。
把湿透的弓弦拆下来。
揣进怀里。
想用体温把它焐干。
旁边一个老兵靠在岩石上。
闭着眼睛。
嘴里嚼着一根草茎。
忽然。
老兵停住了咀嚼。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
不是雨水滴落的声音。
是石头松动的声音。
很轻。
很细。
像是有人用靴尖踩在松动的岩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