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他倒下去。
看见那面旗盖在他身上。
武松的手在城垛上握紧了。
指节发白。
城垛上的砖被他的手指抠出了几道白印。
他转过身。
对着城下那些还在趴着的百姓。
对着那些还没有趴下的、躲在金兵阵型最后的百姓。
举起了那杆铁枪。
枪尖上的旗还在飘。
在晨风中胀得满满的。
像一团不灭的野火。
朕是大宋皇帝武松!
朕在这里!
你们把身子矮下去。
金狗要杀你们,先过朕这一关!
你们要活着——
替那些死了的人,活着!
城下趴着的百姓中。
有人哭出声来了。
不是那种被斧头吓出来的哭。
是那种被当作牲口驱赶了太久太久。
忽然有人告诉你你要活着的哭。
他们把脸埋进冰凉的土地里。
哭着。
可他们没有再站起来替金兵挡箭。
他们趴在原地。
一步也不肯再往前走。
金兵用矛杆戳他们的背。
戳得皮开肉绽。
戳得脊梁骨咯咯地响。
他们也不肯再往前走。
他们像钉子一样钉在了那片土地上。
完颜亮被亲兵扶上马。
回头看着这一片不可收拾的溃败。
城头的箭还在往下落。
陷马坑吞掉了他的骑兵。
左翼的弓弩手被周威和燕青冲得七零八落。
而城外那些被他当作盾牌的百姓。
正在一片一片地变成扎在他阵型里的钉子。
他咬碎了一颗牙。
把混着血和唾沫的碎牙渣吐在泥地上。
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
对传令兵挤出一个字。
金兵后队变前队。
仓皇北退。
撤退路上。
金兵经过那些还趴在地上的百姓身边。
一个骑兵的马蹄差一点踩到一个妇人的手。
妇人没有躲。
只是把孩子护在身下。
脸贴着地,咬着牙。
等着那只马蹄落下来。
她没有躲。
因为武松说,要她们趴下。
她趴下了,就不会再站起来替金兵挡箭。
她信武松。
骑兵从她身边绕过去了。
金兵退得很快。
退得很狼狈。
退得连刑场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杀的百姓。
都没有顾得上带走。
他们消失在晨光尽头的时候。
城下那片空地上。
忽然响起一阵哭声。
不是一个人哭。
是成百上千人哭。
哭那些被金兵杀死的、死在刑场上的、死在逃亡路上的。
再也回不来的人。
也哭他们自己。
被当作牲口驱赶了太久太久。
终于在这一天、这一刻。
被一面从城楼上抛下来的旗接住了的。
还活着的人。
武松把铁枪交给亲兵。
转身走下城楼。
他的腿在稳步行进。
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城门口。
燕青正把周威从马上扶下来。
周威背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伤口裂开了。
血顺着绷带的边缘往下淌。
可他没有叫疼。
只是站在城门口。
看着那些正被搀扶进城的百姓。
一个老妇从城门洞里走进来。
手里牵着一个光着脚的孩子。
孩子怀里抱着一面旗。
是字旗的一角。
那是从城楼上被风吹下来的碎片。
老妇看见武松。
停住了。
扑通一声跪下。
身后所有百姓。
一个接一个。
全跪下了。
武松走过去。
扶起她。
然后他转过身。
对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