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远劝他出兵,劝他走河床,劝他用却月阵。”
“可他没有告诉完颜泰,却月阵怕火。”
“他是故意不说的。”
燕青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很大。
“你是说,陈文远从一开始就在给完颜泰设局?”
“他背叛陛下是假的,投靠完颜泰也是假的?”
吴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望着定州城头那面“林”字旗。
“这个问题,只有一个人能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武松的背影。
武松骑在马上,一直没有回头。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马鞍上的枪。
可吴用看见,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
比平时更慢,更沉。
像是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定州城门洞开着。
吊桥放下,横跨在护城河上。
河水映着晨光,波光粼粼。
把吊桥木板的影子揉碎了又拼好。
城门口,跪着两排金兵降卒。
他们的刀枪堆在旁边,堆成一座小山。
在晨光下闪着冷冷的铁锈光。
城头。
那面金雕旗已经被扯下来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旧的、褪了色的“林”字旗。
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像一只终于飞到了目的地的鸟。
落在最高的枝头,收拢翅膀,安静地歇着。
武松勒住马。
抬头望着那面旗。
晨光照在旗上,把那个“林”字照得一清二楚。
那是林冲亲笔写的字,他认得。
他见过这面旗。
在安庆城头,在采石矶渡口,在汴京城外。
在每一个他以为快要撑不下去的地方。
如今它又出现了。
在定州城头,在他攻下的又一座城头。
可他没有觉得痛快。
只觉得累。
那种把所有变数都掂量了一遍又一遍的累。
那种把所有能算到的都算到了,却还是漏了“人”的累。
人算不到。
永远算不到。
城门洞里,走出来一个人。
灰色旧袍子,圆脸,白面。
手里拿着那把竹骨折扇。
扇子合着,竹骨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百姓。
有的端着水碗,有的提着食盒。
有的抱着刚摘的青菜,菜叶上还带着露珠。
他们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不敢出来。
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武松翻身下马。
靴子踩在吊桥的木板上。
发出沉闷的、一声一声的响。
他走过那些跪地的金兵降卒。
走过那堆小山一样的刀枪。
走到陈文远面前,站住了。
陈文远比他矮半个头。
仰着脸看他。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
把他脸上细密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
也把他眼睛里终于不再躲闪的光,照得一清二楚。
“罪臣陈文远,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
可他没有跪。
站得直直的。
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弯过、折过,却还没有倒下的树。
武松没有扶他,也没有拔刀。
只是看着他。
看着那张从来让人看不透的脸。
看着那把折扇上快要褪尽的墨梅。
“陈文远,你欠朕的,打算怎么还?”
陈文远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
像是冬天里第一片雪,落在地上,化了。
他转过身。
指着城头的“林”字旗。
指着那些跪地的降卒。
指着这座被他用三句话骗开了城门的城。
“陛下,野狼坡的债,罪臣用定州城还。”
“用降卒两千、粮草十万石、完颜泰被擒、韩德明反正来还。”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呈上。
那是一块铁令牌,生了薄薄的锈,边角都磨圆了。
上面刻着一个字——“林”。
是林冲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