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啸声汇成一股,如山呼海啸,震荡山谷!
远处,那些投降的官军俘虏,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在喊什么,但那声音里的悲愤和痛快,连他们都听得心惊胆战。
良久,啸声渐渐平息。
林冲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人头,看着那些滴落的血,看着跪在身边的兄弟们。
他缓缓站起身。
武松也跟着站起来。
林冲看着他“武松兄弟,”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谢谢你。”
武松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冲转头,看向鲁智深。
“鲁大师,谢谢你。”
鲁智深眼眶通红,咧嘴一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林冲看向吴用,看向燕青,看向庞万春,看向方杰,看向那些叫不出名字、却一直跟着他血战到底的将士们。
“诸位兄弟,”他高高举起那颗人头,“高俅死了!石宝将军的仇,报了!倪云、杜微的仇,报了!那些死在池州、死在安庆、死在江北的弟兄们的仇,报了!”
将士们齐声欢呼!
“报了!”
“报了!”
“报了!”
欢呼声震天动地,久久不息。
林冲站在人群中,捧着那颗人头,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他想起娘子。
那个温婉的女子,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也不离不弃的女子,那个在他发配沧州后,被高衙内逼得走投无路,最终悬梁自尽的女子。
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
她死的时候,他还在沧州牢城里,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他后来杀了陆谦吗?知道他在梁山落草吗?知道他南征北战,九死一生吗?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丈夫被人陷害,发配边疆,生死不明。她只知道,那个高衙内天天来纠缠,逼她改嫁。她只知道,她没有退路了,只有一死。
她死的时候,有没有怨他?
有没有怪他没有保护好她?
有没有后悔嫁给他?
林冲不知道。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但他知道,他终于替她报仇了。
他终于,没有愧对她。
林冲捧着那颗人头,缓缓跪了下来,面朝北方。
那里是东京的方向。
那里,有他曾经的宅院,有他曾经的荣耀,有他曾经的家。
那里,埋着他的娘子。
“娘子,”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高俅死了。我亲手杀的。不,是武松兄弟杀的,但那人头,在我怀里。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
泪水滚落,滴在那颗人头的脸上,把那满脸的血污冲出道道白痕。
“我没用,当年护不住你。我发配沧州,你在东京受罪,我什么都不知道。等我后来知道了,你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他跪在那里,抱着那颗人头,浑身颤抖。
武松走到他身边,也跪了下来,面朝北方。
“嫂嫂,”他开口,声音沙哑,“俺武二没见过你,但俺哥哥常说起你。他说你是个好人,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女子。俺哥哥这些年,心里苦,俺知道。如今仇人死了,你在天有灵,安息吧。”
鲁智深也跪了下来。
“嫂嫂,洒家替哥哥给你磕头了,都怪我喝酒误事晚了一步。”
庞万春、方杰、燕青、吴用,一个一个跪了下来。
将士们,也跪了下来。
漫山遍野,跪满了人。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冲跪在最前面,捧着那颗人头,面朝北方。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
他把那颗人头高高举起,对着北方,对着东京的方向,对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对着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一字一顿:
“娘子,我林冲,没有愧对你。”
说完,他把那颗人头重重顿在地上,转身,大步向谷外走去。
身后,将士们纷纷起身,跟在他身后。
晨光中,那面千疮百孔的“林”字战旗,在谷口猎猎飘扬。
远处,安庆城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
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死去的人,已经安息。
而林冲,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面对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