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鲁莽无智之辈。深知此事关系重大,若贸然声张,不仅无法为陈达讨回公道,恐怕自己立刻就会步其后尘,成为宋江和蔡福刀下另一条“叛逃”的亡魂。
“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孙立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不能明着对抗,但暗中的不满与反抗的种子已然深种。他需要盟友,需要确认,需要找到更多与他一样,对宋江所作所为感到心寒齿冷的兄弟。
夜色深沉,孙立换上一身深色衣物,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自己的院落。他没有去聚义厅方向,也没有去找那些平日里与宋江走得近的头领,而是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来到了后山一处僻静的演武场旁。这里,是“霹雳火”秦明时常深夜独自练武的地方。
果然,尚未走近,便听到沉重的风声和偶尔压抑的低吼。月光下,秦明赤裸着上身,汗水淋漓,正将一杆狼牙棒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棒都势大力沉,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之气都发泄出来。他投靠宋江较早,但性子刚直火爆,近来对山寨风气和宋江的种种作为,早已憋了一肚子火,只是无处发泄。
孙立没有立刻现身,而是隐藏在树影中观察了片刻,直到秦明一套棒法使完,拄着棒子剧烈喘息时,他才缓缓走出。
“秦明兄弟,好猛的棒法。”孙立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秦明猛地回头,见是孙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烦躁的模样,瓮声瓮气道:“孙立?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睡不着?”
孙立走到他近前,借着月光,能清晰看到秦明眼中那未曾消散的红丝和眉宇间化不开的戾气。他心中稍定,知道找对了人。
“是啊,睡不着。”孙立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心里堵得慌,想起些事情,更觉憋闷。”
秦明用汗巾擦了把脸,冷哼一声:“这鸟山寨,如今能让人痛快的事情,是越来越少了!”
孙立顺势接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引导性的试探:“是啊……尤其是想到一些兄弟,去得不明不白,心里就更不是滋味。”
秦明动作一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孙立:“你指的是……?”
孙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秦明兄弟,你觉得陈达此人如何?”
“陈达?”秦明皱眉,“‘跳涧虎’,性子是莽撞了些,但也是条直来直去的汉子,打仗从不含糊。可惜了……”他摇了摇头,显然也听说了陈达“叛逃被诛”的消息。
“是啊,可惜了。”孙立重复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一条直来直去的汉子,怎么就突然‘叛逃’了?还是在后山那等僻静处,被蔡福‘恰好’撞见,‘失手’格杀?”
他刻意在“叛逃”、“恰好”、“失手”这几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秦明不是蠢人,闻言瞳孔骤然一缩,死死盯着孙立:“孙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知道些什么?”
孙立迎着秦明探究的目光,知道火候已到,不再绕圈子,将日间听闻的“真相”,稍作修饰,隐去了消息来源,只说是手下弟兄无意间从山下听来的风言风语,低声告知了秦明。
“……据说,根本没什么搏斗,陈达兄弟是被埋伏擒住后,蔡福亲自下的令,当场格杀!就是为了杀一儆百,堵死兄弟们另寻他路的心思!”孙立最后总结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砰!”
秦明手中的狼牙棒狠狠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双目圆睁,眼中瞬间布满血丝,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宋江!蔡福!安敢如此?!安敢如此残害兄弟?!!”
他性情如火,一点就着。陈达之死本就让他觉得蹊跷,此刻听闻这“内幕”,哪里还忍耐得住?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恨不得立刻提了狼牙棒,去寻宋江和蔡福对质!
“秦明兄弟!噤声!慎言!”孙立连忙按住他,低喝道,“此事尚无确凿证据,只是风闻!你若此刻闹将起来,非但报不了仇,反而会害了自己,更会连累知晓此事的弟兄!”
秦明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跳,但终究还保留着一丝理智,强行将那股几乎要爆发的怒火压了下去。他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那就这么算了?!”
“算?”孙立眼中寒光一闪,“自然不能算!但需从长计议!宋江如今权势熏心,又有那来历不明的‘幽寰’暗中相助,蔡福执掌刑罚,心狠手辣。我等势单力薄,贸然行动,无异于以卵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