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假消息不是给雍闓听的。
雍闓不傻,他有斥候,真假兵力核实得了。
这个消息是给孟获听的。
孟获的族人被屠了两个寨子,剩下的被绑走了。
他恨雍闓入骨,但手里缺兵,自己翻不了盘。
如果他听说蜀汉在建寧集结大军——不管真假——他就有了一个藉口。
一个跟雍闓翻脸的藉口。
不是他要投蜀汉。是蜀汉大军压过来了,他得站对边。
给他一个台阶。
让他自己走下来。
——
雨停了。
殿外的滴水声还有,从檐瓦存的余水里一滴一滴往下坠。
刘禪把舆图卷好,放回暗格。
坐回案前,拿起李恢那封军报。
李恢被困滇池谷已经四天了。
断粮三天。
军报上的字跡比前几封细了一圈。
不是李恢换了笔,是手抖了。饿了三天的人,手会抖。
但李恢的判断还是清楚的。
“雍闓围而不攻。营垒朝南。臣以为,雍闓在等味县方向来的人。”
味县方向。
李严派去味县的那个亲隨——和雍闓在等的人,是不是同一拨?
刘禪闭了一下眼。
不能確认。
线索到这里断了。中间隔著四百里山路和一团他看不透的雾。
但有一件事可以確认。
李恢还活著。
雍闓不杀他,因为他有用。
活的李恢,比死的李恢值钱。
值多少钱——取决於谁来买。
“给李恢的回信,再加一句。”
帷幔微微动了,暗哨在听。
“告诉李恢——你被围在谷里,不是因为你是猎物。是因为你是价码。你的命值多少,取决於雍闓把你卖给谁。”
刘禪顿了一息。
“让他仔细想一想。来买他的人,会从哪个方向进谷。”
“诺。”
帷幔归於安静。
——
第三件事,是刘禪不想听到的。
天快亮的时候,帷幔最后动了一次。
暗哨的语速变慢了,慢到像在掂量每一个字该不该说。
“陛下。成都城內的事。”
“说。”
“譙周昨夜没回府。”
刘禪的眼皮抬了一下。
“他去了哪?”
“他去了张表府上。待了將近两个时辰。属下在张表府外墙拦了一只送出去的信鸽——”
又是信鸽。
“鸽信上写了什么?”
“四个字。”
暗哨的声音压到了底。
“棋已入局。”
刘禪的手指搁在扶手上,不动了。
没有攥拳。也没有叩击。
就那么搁著。
棋已入局。
譙周和张表碰头了。
张表——那个府后巷停过牂牁驛马的人,那个烧掉竹简只剩“粮、兵、伏”三个字的人,那个两份联名表章先不签后签的人。
他入了谁的局?
譙周的?
还是那条从牂牁通到成都、经过张表府后巷的联络线上,更上游的人?
刘禪从砚台底下抽出那张绢帛。
两个空圆圈,中间连了一根细线。
第一个圈:走了金牛道的北地口音之人。
第二个圈:张表。
现在又多了一根线——从张表的圈,歪歪斜斜伸出去,接向一个新方向。
譙周。
刘禪拿起笔,在张表的圈旁边,画了第三个圈。
没写名字。
譙周不一定是终点。他可能也只是这根线上的某个节。
绢帛折好,压回砚台。
殿外天光泛白,有鸟叫了一声。
刘禪站起来。
走到铜盆前,把昨夜烧剩的灰搅了搅。灰凉透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前九天都没做过的事。
走到暗格前,伸手碰了那半枚虎符碎片。
这次没有缩回来。
拿起来了。
虎符搁在掌心,冰凉。
握著它站了很久。久到殿外第二声鸟叫响起来。
然后放回去了。
还不是时候。
但离那个时候,又近了一步。
刘禪走到殿门前,弯下肩,耷下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