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三年春,永安宫的风带著江峡的潮气,往殿里钻。
龙榻上的刘备瘦得脱了形。
颧骨突出来,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著,喘气都带腥甜味。
从涿郡草蓆上爬起来的开国皇帝,熬到头了。
“陛下,太子殿下到了。”
內侍压低嗓子,尾音发颤。
话没说完,殿门被撞开。
一道单薄的身影踉蹌扑进来。
素袍上沾满赶路的黄土,髮髻歪了,眼眶红透。
十七岁的太子,刘禪。
“父皇——”
膝盖砸在青砖上,嗓子哑得变了调。
刘禪两手攥住刘备的手腕,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那满是皱纹的手背上。
“儿臣来晚了求父皇別丟下儿臣儿臣什么都不要,只要父皇安康”
整个人都在抖。
肩膀一耸一耸,站都站不稳。
榻边,诸葛亮羽扇垂在身侧,目光沉沉。
太子自小长於深宫,性子柔懦,先帝弥留,这般失態,倒也在意料之中。
另一侧,李严垂著眼。
嘴角微微一动,转瞬即逝。
龙榻上,刘备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按在刘禪头顶。
“阿斗別哭了。”
刘禪哭得更凶,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点头。
诸葛亮上前,將刘禪搀起。
刘禪顺从的站到一旁,垂著头,目光躲闪,连看刘备一眼都不敢。
刘备的视线从诸葛亮脸上扫到李严脸上,停了一息。
“孔明、正方你们退下。”
“朕有话,单独对阿斗说。”
二人对视一眼,躬身退出。
殿门在身后合拢。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所有声息。
哭声骤然截断。
刘备猛地攥住刘禪的手腕。
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別装了。”
刘禪缓缓抬头。
泪痕还掛在脸上,可那双眼睛里头,一丝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乾净,平静,定。
殿內只剩父子二人的呼吸声。
“父皇”
“夷陵一败,蜀地內忧外患,朕大限將至。”
刘备喘了两口气,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咬得很重。
“这江山只能交给你了。”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龙榻下的暗格上。
“里面有三样东西。”
又喘了一口。
“一部《帝王制衡策——朕半生心血,制衡、识人、治国的法门,都在里头。”
“一份蜀地舆图,险关要塞、粮草囤积,標得清清楚楚。”
“还有半枚虎符。”
刘备停了一下,盯住刘禪的眼睛。
“那是牵制禁军的后手。”
“非生死关头——绝不可示人。”
刘禪没说话,只是听著。
刘备的手劲忽然又紧了几分,指甲几乎嵌进刘禪腕子里。
“孔明忠心,可他权重盖主。”
“李严是益州士族的头,可以用他制衡荆州派。”
“但记住——”
“不可让任何一方独大。”
每说一句,喘息就重一分。
“往后数年,你必须藏锋。”
“继续装你那个怯懦少主”
“莫让任何人看清你的真面目。”
刘禪跪了下去。
额头磕在青砖上,声音很轻,很稳,没有半分颤抖。
“儿臣遵旨。”
“此生必守大汉疆土,不负父皇託孤之重。”
刘备望著他,嘴角动了动。
那只攥著刘禪手腕的手,一点一点鬆开了。
殿內安静了很久。
然后——
哭声再次响彻永安宫。
比方才更重,更烈,连殿外候著的宫人都红了眼眶。
殿外,廊柱旁。
诸葛亮负手而立,暮春的江风掀动衣袂,裹著湿热的水汽。
方才殿门合上前的那一瞬——
哭声骤然断了一下。
很短。
短到可能只是错觉。
诸葛亮皱了皱眉,旋即舒展开来。
毕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他转过身,望著永安宫灰沉沉的天。
没有再想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