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边营晓帐(上)
    天还蒙着层青灰,朔风卷着沙砾打在牛皮帐幕上,簌簌作响。

    像极了去年秋里套虏骑兵过境时的细碎马蹄声。

    卯时刚至(约五点),帐内的烛火还剩半截明灭,费书瑜便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里还卡着昨夜烈酒的灼意。

    那是固原特有的“烧刀子”,入口烈,后劲更足。

    此刻连带着鼻腔里都飘着帐外马粪与枯草混合的味道,这股子边地独有的气息,倒让他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大人,您醒了?”

    帐帘被轻轻掀开,赵大狗的声音先探了进来。

    木盆里的水冒着热气,搭着的布巾是新浆洗过的,还带着点皂角的淡香。

    费书瑜嗯了一声,接过布巾按在额头上,冰凉的触感稍稍压下了头疼。

    赵大狗一边替他取过叠好的鸳鸯战袄,一边忍不住啰嗦:“昨儿个那几个新任伍长也太过分了!

    尤其是那个满脸络腮胡的王虎,端着酒碗就往您跟前凑,嘴里喊着‘把总大人不喝就是瞧不上咱’。

    那架势,要不是小的拦着,指不定还得灌您两碗!”

    费书瑜听着,嘴角勾了勾,没接话。

    他指尖摩挲着木盆边缘的纹理,心里明镜似的。

    边军标营的兵,哪个不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

    套虏的弯刀、冬日的饥寒、上峰克扣的赏银,早把他们磨得像野地里的刺棘,没点糙性子撑不下去。

    昨儿个的酒局,看着是灌酒,实则是试探。

    他一个二十岁的把总,两年前还是将爷身边的一个亲随家丁,现在从夜不收空降坐到马司把总这个位置上,底下人难免会不安。

    军中不比他处,一将无能累死千军。

    下级对上级信任错付,往往是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

    他只有接了那酒,痛快地喝下去,这群汉子才真把他当自己人。

    “边兵哪有不过分的?”

    费书瑜终于开口,声音还有点沙哑。

    “我们左营是镇台标营,是边军中的精锐;不野点,怎么外摄套虏不敢南下,内压边民戍卒不敢生事?”

    他顿了顿,想起昨晚的热闹。

    昨夜虽然喝的多了点,但却是一场团结的成功的饮宴。

    高潮时大伙击剑酣舞敲箸相贺,不但让他收拢了这些新任伍长、副管队们之心。

    更让他彻底融入左部马司这个团体。

    赵大狗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了然的笑。

    他跟着费书瑜快两年了,知道自家大人看着年轻,心里比谁都透亮。

    洗漱完毕,费书瑜换上鸳鸯战袄。

    “鸳鸯战袄”军中又称鸳鸯胖袄或红胖袄。

    这种战袄,是明代洪武时就规制的军中服饰。

    其设计采用外层与内衬不同颜色的布料缝制,形成鲜明的色彩对比。

    这种双色结构不仅具有实用功能,还成为该战袄的命名由来。

    其制:“长齐膝,窄袖,内实以棉花”,颜色红色,衣长到膝盖,袖口窄,里面是棉花。

    骑兵穿对襟,以便乘马。

    费书瑜的战袄是棉麻混纺的,针脚不算细密,却耐穿耐磨,腰间系着黑色的革带,上面挂着佩刀和令牌。

    那令牌是黄铜做的,刻着“左部马司”四个字,是他把总身份的凭证。

    帐外的天光已经亮了些,家丁赵二宝端来了早餐:两个麦饼,一碗小米粥,还有一小碟咸菜。

    麦饼是用粗粮做的,咬下去带着点韧劲,小米粥熬得浓稠,喝下去暖了胃,也驱散了残余的酒意。

    “大人,今日辰时(七点)的督操,要不要让吴掌号先去校场整队?”

    赵大狗站在一旁,低声问道。

    费书瑜咽下最后一口粥,摇了摇头:“不用,我亲自去。”

    他放下碗筷,指尖敲了敲桌面,想起这几日的作息。

    卯时起床洗漱吃饭,辰时校场点兵。

    之后在衙署大帐处理军政,亥时准时就寝。

    有时还要夜间起来巡查。

    旁人看着把总职位风光,却不知这“风光”背后藏着多少苦。

    边军里早有说法:“三生不幸官居把总。”

    费书瑜这些日子下来算是彻底体会到了。

    在大明营兵军制里,把总是最高的基层统兵官。

    往上是千总、营将;往下是管队、伍长。

    偏偏就这把总,是“千条线穿一根针”的角色。

    上峰的命令要他传达,底下弟兄的粮饷、棉衣要他去争。

    得罪了上峰要丢官,得罪了弟兄们,保不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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