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回来了。
这就够了。
晚上十点,宿舍准时熄灯。
陆鸣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隔壁床的王大志已经打起呼噜了,声音不大,但有节奏,像海浪拍岸。
周正还在翻来覆去,估计也没睡着。林墨那边静悄悄的,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想事。
这一天,太长了。
早上还在云州,中午就到了京城,下午报到、领物资、开班会,晚上和三个新室友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周正聊了他的合成旅,王大志聊了他的军舰,林墨聊了他的“不方便说”。
他说的最少。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云州的事,那些人那些事,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想起今天下午第一次训练。
体能摸底。三公里跑。
他跑了十五分钟。周正跑了十一分钟。王大志跑完直接吐了。
林墨最慢,但一直坚持到最后,脸都白了,愣是没停。
跑完,吴上校走过来,看着他。
“地方来的?”
他点点头。
吴上校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那个动作,让他想起老王叔。
想起那些老人,那些骨头。
他忽然明白,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学什么技能,是为了学那种骨头。
那种在最难的时候,还能站直了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窗外是党校的校园,夜色里看不清全貌,只隐约能看见几栋楼的轮廓,和远处山影的剪影。
他想起云州,想起那个住了快一年的房间,想起窗外的矿山灯火。
他想起妍诗雅,想起她站在窗前看着梧桐树的样子,想起她说“一个人扛久了,就是有点累”。
他想起柳如烟,想起那幅富士山,想起那棵小树,想起她最后发来的那句话——“你觉得呢?”
两个女人。
两种选择。
两条路。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银色的光,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还在。
他轻轻转动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老王叔的墓,陈叔拍他肩膀时的眼神,妍诗雅在火车站挥手的背影,柳如烟站在画室门口的剪影,还有父亲说的那句话——
“所谓的路,就是每一次选择的总和。”
他忽然明白了。
妍诗雅的选择,是她的总和。
柳如烟的选择,是她的总和。
他的选择,是它的总和。
那些选择,有的对,有的错,有的后悔,有的不后悔。
但加起来,就是现在的他。
不是过去的他,不是未来的他,是现在的他。
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在这所陌生的学校里,面对这些陌生的人。
这就是他的选择的总和。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月色很好。
很亮,很静。
他轻轻说了一句:
“爸,我会记住的。”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梦。
但睡得很沉。
窗外,
月光如水,从无垠的夜空倾泻而下,温柔地覆在党校的每一寸土地上。
它流过宿舍楼的窗棂,在陆鸣兮沉睡的脸上落下淡淡的银辉。那张脸上没有梦,没有焦虑,只有一种久违的安宁。就像跋涉了千里的旅人,终于在一处无名的驿站,卸下了所有的行囊。
月光继续流淌,穿过千山万水,来到云州。
它落在市政府办公楼那扇依然亮着灯的窗前,照在妍诗雅的侧脸上。
她正在批阅最后一份文件,笔尖在纸上游走的声音,细若蝉鸣。
窗外那几棵梧桐树的枝丫上,白天还只是隐约可见的芽苞,在月光下仿佛又饱满了些许——那是生命最原始的力量,不急不缓,却不可阻挡。
月光再往南,抵达省城柳家的书房。
柳如烟已经合上了那些复杂的文件,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
月光落在她面前的窗台上,像一捧被谁不小心打翻的碎银。她的眼神比刚回来时沉静了许多——那些盘根错节的股权关系,那些她不想知道却不得不面对的人情世故,都在这片月光下,暂时隐去了锋芒。
三个人,三座城,三种不同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