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是周五,店里头一天到了一大批白玫瑰,我从早上九点忙到下午四点,腰都快直不起来。手机响的时候,我手上全是花泥,没顾上接。等理完最后一桶花一看,三个未接电话,全是学校的座机号。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从小就让人不省心。倒不是说他多调皮,正相反,他太闷了。闷得让人发慌。别人家孩子放了学满世界疯跑,他放学就往家里钻,要么往花店钻,跟个小尾巴似的粘着我。学校打电话,多半没好事,不是被人欺负了,就是跟人起了冲突。
我赶紧回拨过去,手指头都有点不利索。
“喂,是苏予乐家长吗?”
“是我是我,孩子怎么了?”我声音都发飘,手在围裙上胡乱擦。
“哎呀您别紧张,”那头是个年轻女老师的声音,笑盈盈的,“是好事。这回月考苏予乐进步特别大,年级排名往前蹿了一百多名,语文还考了个全班第一。我们想着跟家里说一声,让您也高兴高兴。”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吭声。
“喂?家长还在吗?”
“在在在。”我回过神,“全班第一?语文?”
“对,作文还被当范文在班上念了呢。”
挂了电话,我站在操作台后面,傻乐了得有一分钟。
旁边帮工的小周还在那儿剪枝,斜着眼瞅我:“姐,你笑啥呢,怪渗人的。”
“没你事,干你的活去。”我嘴上凶,心里那股子高兴劲儿压都压不住。
要知道,这孩子刚捡回来那两年,连人话都说不利索。脑子里那点东西全空了,整天缩在角落里盯着墙看,老师布置个作文他能憋一晚上写不出三行。我那时候没少操心,半夜起来看他,睁着眼睛躺着,也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瞪着天花板。
我领他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慢慢来,别逼他。
我就真没逼。我把店里的旧书翻出来给他看,他爱看就看,不爱看我也不说。后来不知道哪天开窍了,他抱着我那套破了皮的《飞鸟集》能看一下午。
现在倒好,语文全班第一。
我把围裙一解,扔在台子上:“小周,今天提前关门,乐乐考第一,我得回去做顿好的。”
“哟,那敢情好,姐你快回吧。”
我骑上那辆破电瓶车,一路按着喇叭往家赶。
那车是我两年前花八百块钱买的二手货,电瓶不顶用,跑快了还嘎吱嘎吱响,座椅的皮还裂了道口子,我用胶带缠了好几层。就这么个破玩意儿,我宝贝得不行,平时舍不得让别人碰。
风从耳边刮过去,把我那点笑意吹得更开了。
我盘算着,回去先煮个排骨,再炒俩他爱吃的菜,那盒一直舍不得拆的虾仁也拿出来。这臭小子,难得给我长回脸。
路过菜市场,我特意拐进去,买了半扇排骨,又称了二斤大虾。卖菜的大姐认识我,问我今天怎么这么阔气,我说我家乐乐考第一了。
那大姐就笑:“你家那小子啊?我看挺乖的,跟你长得还有点象呢。”
我没纠正她。
骑车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冒了出来。
像?哪能象。
我把车停在楼下,拎着菜往上走,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苏予乐站在门后,校服都没脱,手里攥着张卷子,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萱姨,老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我装作不知道,把菜往他怀里一塞。
“打什么电话?接着,沉死了。”
他抱着那袋排骨,愣地跟我进了屋,眼睛还黏在我身上,那张卷子在手里捏得皱巴巴的。
我换了鞋,进厨房放下虾,回头一看,这小子还杵在门口,脸上那表情,又想说又不敢说,憋得难受。
“卷子拿来我瞅。”我伸手。
他磨蹭了两秒,才把那张卷子递过来。
语文,一百三十六分。卷子最上头老师用红笔写了个大的“优”,旁边还画了个圈。作文那一栏,分数后头跟了一行小字:立意新颖,情真意切。
我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他写的是篇记叙文,题目叫《那个雨天》。
我看了开头两行,手就停住了。
他写的是四年前那个下雨的晚上。写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孩缩在花店门口,写有个女人拉开卷帘门,没嫌他脏,给了他一碗热面。
我没往下看了。
不是不想看,是眼睛有点发酸,怕再看下去丢人。
“写得不错。”我把卷子折好,塞回他手里,声音有点闷,“全班第一,给我长脸了。”
苏予乐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