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七章 藏起来的那张纸(1)
    多年以后,苏怀萱回想起那个班会,还会会心一笑,怀念曾经的那个傻小子。

    ……

    坏就坏在那天我心血来潮,想替他洗校服。

    升了高中的男孩,正是人嫌狗厌的岁数。校服一周不换,领口能刮下二两油泥。我把那件深蓝外套从沙发缝里抠出来,捏着鼻子往洗衣机里塞,顺手掏口袋——当家长的本能,谁晓得这帮半大小子兜里藏着些什么牛鬼蛇神。

    掏出来一团揉成豆腐块的纸。

    本想随手丢进垃圾桶,纸角却露出“家长”两个字。我一层层把它展开,纸面起了毛边,墨迹被汗浸得发蓝。高一七班,周五下午两点,主题班会,恳请各位家长拨冗出席。

    落款日期,上周。

    我捏着这张纸,在阳台站了半天。窗外的雨细得象针,扎在风车茉莉的叶尖上。这臭小子,把通知压了整半个月,一字没提。

    那天下午店里没生意。梅雨季的花娇气,我蹲在操作台后头给绣球换土,门口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是隔壁单元的张婶。她孙女跟乐乐一个学校,低一级。这人热心是真热心,嘴碎也是真碎,一张嘴像装了弹簧,按都按不住。

    “小萱,忙着呢?”她拎着菜篮探进半个身子,“跟你打听个事儿——你家乐乐那班,周五是不是要开什么班会?我家丫头回来念叨,说要请家长去讲家风家训。”

    我手上没停,心里那根弦却铮地响了一下。

    主题班会。家风家训。

    我大概明白这小子为什么把通知藏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我递过去一杯凉白开,“张婶您坐,歇歇脚。”

    她顺势在小马扎上坐下,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从学校乱收费骂到现在的孩子娇气,绕了三个弯,话头突然一拐,声音压低:“对了小萱,有句话我憋着难受,你别往心里去啊。”

    “您说。”

    “我家丫头说,他们年级几个家长,在那个手机群里头……”她比划着名,“嚼你家乐的舌根。说什么……哎呀,那些难听话,我也学不出口。”

    我端着杯子,笑没变:“说我捡了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还是说我这个当姨的,不三不四?”

    张婶被我堵得一愣,脸挂不住了:“你这孩子,咋什么都敢往外秃噜……”

    “老黄历了,初中那会儿就传遍。”我把绣球往她跟前推了推,“您闻闻,这花香不香。”

    送走张婶,我把绣球搬回窗台,指尖在湿漉的花瓣上停了一会儿。

    家风家训。这四个字,搁别家是显摆的本钱,搁我家乐乐身上,就成了一根扎进肉里、还偏要往骨头里钻的刺。他没有家训,连家谱都没有。爹妈姓甚名谁,他自己都记不得。当着全班的面让他讲家风,这不是当众扒他的皮么。

    难怪要藏。

    晚饭我做了糖醋排骨。乐乐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甩,鼻子先动了:“萱姨,今天加餐?”

    “接了个二十个花篮的大单。”我盛饭,眼皮没抬,“高兴,犒劳你。”

    他咧嘴坐下,埋头猛干,腮帮子鼓得象偷食的仓鼠。十六岁的小子吃起饭跟饿了三天似的,桌上转眼剩一堆骨头渣。

    我托着腮看他,慢悠悠问:“学校最近,没事?”

    他筷子停了极短的半拍。旁人察觉不到,可我盯着他四年了,他眼珠往哪边转我都门儿清。

    “没啥。天天考试。”

    “班会呢?”我夹了块排骨进他碗里,“高中了,总该开一回。”

    他喉结滚动一下,把排骨囫囵咽下,差点噎着:“……还没通知。”

    好家伙。撒谎脸都不红,进步神速。

    我没拆穿他。

    夜里他回房写作业,我坐在客厅那盏旧落地灯下,又把通知单看了一遍。纸上折痕很深,是反复揉了又展开的痕迹。他纠结了很久。藏,还是不藏;说,还是不说。

    我太懂他那点别扭。

    他不是不想我去,是不敢。

    我招摇,这话不算自夸。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没嫁人,没生娃,拖着个半大小子满城跑,在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眼里,本就是个谜。再添上这张脸,往校门口一站,比谁家妈都漂亮的扎眼。闲话从初中就没断过。

    这小子要面子。升了高中,本想重新做人,没承想那些破事跟膏药似的又粘贴来。他怕我去了,再惹一身腥。

    气,到这儿全化了。剩下的,是说不清的酸。

    这傻小子,自己被人戳脊梁骨,倒先替我挡上了。那个雨夜,他瘦得象根麻杆,眼里全是被全世界丢下的怯。如今竟学会护着我了。

    我翻出针线盒,把他袖口磨破的校服找出来,借着灯光一针一针缝。缝着,自己先乐了。

    去,当然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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