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然点。不用看镜头。就当我不存在。”女孩往后退了几步,蹲在地上找角度。单反的镜头对准了萱姨,遮光罩象一只黑洞洞的眼睛。
“去那棵梧桐树下站着。”女孩指挥。
萱姨走过去,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树皮上有一道道纵向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她后背贴着那些裂纹,脊背挺得很直——太直了,直得象军训时立正的女兵。
“手别那么僵,自然垂下。对,头微微偏一点。眼睛看左边。不不不,不要看镜头,看那边,看那棵树——对,就是那个方向。”
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我坐在木椅上,看着树下的女人。
夕阳通过树叶的缝隙,刚好在她的侧脸打下一个光斑。那块光斑不大不小,正好复盖住她的颧骨和半边鼻梁,象有人拿了一枚金币贴在她的脸上。微风拂过,叶影晃动,那枚金币也跟着晃了晃,在她脸上微微游移。
发丝轻轻扬起。碎发从耳后飘出来,在光斑的边缘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她不说话的时候,确实有几分唬人的文艺气质。特别是那双桃花眼——不是看着你的时候,而是不看你的时候。低垂下来,睫毛投一小截阴影在眼睑上,眼尾那条微微上挑的线条象是工笔画里的一撇。藏着几分让人看不透的情绪。
不是破碎。是沉淀。
二十多年的柴米油盐、十八年的独自拉扯、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和咬碎了牙咽下去的委屈——全沉在那双眼睛底下,不说,但在。
“绝了,太绝了。”女孩一边拍一边嘟囔。相机的快门声密集了起来,“咔嚓咔嚓咔嚓”,象一只饥饿的鸟在啄食。
“姐姐,你笑一下。”
萱姨扯扯嘴角。
那个笑很僵。嘴角是往上提了,但眼睛没跟上,颧骨的肌肉也没跟上。标准的皮笑肉不笑。像超市收银员对第三百个顾客说“欢迎光临”时的那种笑——有动作,没感情。
“不是这种笑。是那种……想到开心事情的笑。自然的。从心里面出来的那种。”
萱姨僵住了。
她愣在那棵梧桐树下,手垂在身侧,指尖不自觉地捏了一下旗袍的侧缝。左手无名指上的花苞金戒硌着布料,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摩擦声。
她在想。在努力地想。
想什么时候笑过。
她当然笑过。骂我的时候笑过,怼沉曼的时候笑过,跟沉清秋斗嘴的时候笑过。但那些笑都是带着刺的——笑着骂人,笑着护短,笑着把所有的苦撑过去。
那种纯粹的、无忧无虑的、不需要理由的笑呢?
她记不太清了。
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那些画面已经被十几年的柴米油盐复盖了一层厚厚的灰。翻出来也看不清了。
她在镜头前面站着,夕阳打在她身上,旗袍好看,金戒指好看,她自己也好看。可她就是笑不出来。
不是不会。是不习惯。
她习惯了把笑留给别人。留给顾客——“欢迎光临半日闲”;留给我——“吃饭了没有,饿不饿”;留给沉曼——“你又喝多了,过来我家睡”。唯独给自己的时候,那个笑就变得生涩了,象一扇很久没打开过的窗,铰链锈住了,推不动。
女孩放下相机,有点着急:“姐姐,你别紧张。你放松……”
我站起身。
木椅在我起身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萱姨的视线立刻被那声响牵了过来。
我走到女孩旁边。没站到镜头前面挡着,就站在侧面,确保她能看到我。
“萱姨。”我喊她。
声音不大。就是平常在家里喊她吃饭、喊她起床、喊她出来收快递时的那种音量和语气。日常的,随意的,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抬起头看我。
桃花眼里还带着刚才“笑不出来”的一丝窘迫和不安,象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却忘了答案的学生。
我忍住了想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的冲动。
“晚上回去还吃白水面条吗?”我问。
这句话没头没尾。跟拍照没有半毛钱关系。跟旗袍没有关系,跟金戒指没有关系,跟梧桐树和夕阳都没有关系。
但跟她有关系。
跟我们在那间老房子的二楼,在那张会嘎吱响的木桌前,面对面坐着吃清汤面的无数个晚上有关系。跟她嫌弃我的面条煮过头了、跟我嫌弃她放盐放多了、跟两个人为了一棵葱是切段还是切花能吵半个小时有关系。
她一愣。
先是没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