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中段,门脸不大,夹在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和一家卖老年健步鞋的中间,很容易错过。招牌是木头的,漆面斑驳,写着“瑞蚨祥”三个字——不是那个老字号瑞蚨祥,是本地一个老裁缝自己开的店。
推门进去,店里光线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樟脑丸和熨斗蒸汽混在一起的味道。四面墙上挂满了旗袍,长的短的,素的艳的,真丝的棉麻的,密密匝匝。
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在翻报纸。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把报纸翻过去了。
萱姨在一排旗袍前站定,手指一件一件拨过去。她在一件墨绿色的旗袍上停住了。
那件旗袍料子是重磅真丝,墨绿底色上织着暗纹的缠枝牡丹。领口和袖口滚着极细的香槟色滚边,盘扣是手工盘的蝴蝶扣,做工精致。
“这件好看。”她把旗袍从架子上取下来,展开,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老头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推了推老花镜。“姑娘好眼力。那件是手工做的,做了两个月。你身材好,撑得起来。”
“能试吗?”
“里面试衣间。随便试。”
萱姨抱着旗袍进了试衣间。布帘子拉上,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我在外面的木头椅子上坐下,椅子腿有点歪,坐上去嘎吱响。
等了大概五分钟。
布帘子拉开了。
萱姨从试衣间里走出来。
那件墨绿色的旗袍裹在她身上,象是量身定做的。领子立着,贴着她修长的脖颈,蝴蝶盘扣从领口一路系到腋下。
腰身收得刚好,勾勒出腰臀之间那道流畅的弧线。裙摆开衩到大腿中段,她每走一步,墨绿色的真丝就荡开一道水波,白淅的腿部线条在开衩处若隐若现。
她赤着脚站在木地板上。帆布鞋脱在试衣间里,光脚踩在深色的木纹上,脚背白得反光。
她走到穿衣镜前,侧身看了看。手抚过腰侧的布料,又转过来看正面。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拿眼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认认真真地看了两眼。“好。这件衣服等了半年,总算等到了能把它撑起来的人。”
萱姨从镜子里看我。“怎么样?”
我说不出话。
不是没词。是词太多了,全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先说哪一个。
她等了我几秒,见我不吭声,转过身来,双手叉腰。“哑巴了?”
“好看。”我终于憋出两个字。
“就这?”
“太好看了。超出了我的语言表达能力范围。”
她噗嗤笑了。镜子里映着她笑的样子——墨绿旗袍裹身,头发微乱,眼角带着刚才吃凉粉辣出来的微红,左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和墨绿色撞在一起,说不出的搭。
“就会说好听的。”她转过身,对着镜子又看了看,“这件是真好看。就是贵。”
老头在柜台后面报了个价。萱姨听完,眉头拧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旗袍,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抿成一条线。
“包起来。”我站起来,掏出手机。
“等等。”她按住我的手,“我还没想好。”
“你想了多久了?”
“就几分钟。”
“你刚才在金店挑戒指挑了快二十分钟。这件旗袍你从进门到看中只用了三十秒。说明你第一眼就喜欢。喜欢就买。”
“苏予乐——”
“苏怀萱。”我连名带姓叫她,“你这辈子给自己买过几件好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