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章 冤家
    公厕找到了。

    条件比预想的好——有灯,有门,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气味。景区管理的还行。

    我在门口等着。她进去之后大概三分钟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大半。那层窘迫被夜风吹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自家儿子看到丢脸一面之后的、小小的不自在。

    往回走的路上,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

    “乐乐。”

    “恩。”

    “别跟你萱姨说。”

    “说什么?”

    “说我怕——”她把后面的字咽了回去。

    “知道了。”

    “真的别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斜了我一眼。

    路灯之间的黑暗地带,她的手没有松开。我觉得她大概忘了自己还攥着我,或者她没忘,只是不想在这段路上松开。

    反正没人看见。

    走过最后一盏路灯的时候,营地的帐篷轮廓已经能看到了。

    她松了手。动作是自然的,不是甩开的,就是那种“到家了可以放心了”的理所当然。

    回到帐篷门口。

    她蹲下身拉开帐篷拉链,弯腰钻进去之前,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大概是那层薄云飘走了。月光打在她的侧脸上,丹凤眼的轮廓被勾了一圈银色的边。

    “乐乐,谢谢你。”

    一句话,没头没尾的,说完就钻进去了。

    我在帐篷外面站了一会儿。

    冷风吹着,但心里那块地方暖的。

    这个怕鬼的女人,用尽了全部的狠辣和手腕,替我把一个人渣送进了铁门里面。她杀伐决断到让整个江海商圈闻风丧胆,然后在一条五分钟的黑路上,攥着她二十岁儿子的手,怕黑。

    人就是这么荒谬的东西。

    我准备钻回去的时候,帐篷里又有动静了。

    萱姨坐起来了。

    借着天窗透下来的月光,我看到她揉着眼睛的侧影。头发乱成鸟窝,脸上还带着睡袋拉链压出来的一道红印。

    “苏予乐?”

    “在。”

    “你去哪儿了?”

    “外面。”

    “大半夜你跑外面干嘛?”

    沉清秋的睡袋传来翻身的窸窣声。我心里警铃大作。

    “上厕所。”我说。

    “……哦。”

    她又揉了揉眼,然后也开始从睡袋里往外爬。

    “你也要去?”

    “废话。”

    我们出了帐篷。

    拉链刚合上,她就打了个寒颤,两条骼膊抱在一起搓了搓。卫衣太薄了,初春夜里的温度不是这件衣服能扛的。

    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她没客气,随手拢了拢领口。

    “公厕在哪?”

    “跟我走。”

    还是那条路。路灯还是那个间距。

    但走的人不一样了。

    和刚才陪沉清秋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一层隔膜的温柔不同,跟萱姨走在这条路上的感觉是——自在。彻彻底底的自在。

    她走路的声音比沉清秋重。帆布鞋底踩在碎石上“嚓嚓”地响,不刻意放轻,该什么动静就什么动静。

    “今天累不累?”她问,声音也是正常音量。

    “还好。”

    “沉曼那个帐篷,我看着就来气。两三千块连个气垫都没配。”

    “下次我买。”

    “你买?你有几个钱?”

    “花店不是在赚吗。”

    “花店的钱是花店的,你兜里揣的那几万块钱过日子都紧巴巴的,大话先少说——哎,就这儿?”

    “恩。”

    她进了公厕。

    我靠在外面的墙上等。

    月光把水库照出了一个银色的轮廓。湖面比白天安静了十倍,连风吹出来的皱褶都细得几乎看不到。水杉的影子印在地上,长长的一大片。

    她出来了。

    甩了甩手上的水——公厕的洗手台有水但没擦手纸,她把手在我那件外套的口袋里蹭了两下。

    “走吧。”

    “不急。”

    “不急什么?大半夜的戳在这——”

    我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被我拽着往前跟跄了半步,差点撞上我的胸口。

    “干嘛?”

    月光照着她的脸。素颜,没有口红,没有眼影。睡出来的红印子还横在左脸颊上,头发毛躁躁的,被风吹得一缕一缕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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