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那天被萱姨一句“我老公”怼回去之后,那小子就跟被掐了脖子的公鸡,彻底蔫了。接连好几天,二楼健身房的玻璃窗后面再没出现过他那张让人反胃的脸。
偶尔傍晚收摊时,我能听到楼上载来沉闷的哑铃落地声和男人们嬉笑打闹的动静。但那些声音跟我无关,那个姓卢的要是识趣,最好这辈子都别再踏进这道门坎。
花店的生意稳步爬坡,每天的流水从最初的五千出头,慢慢涨到了七八千,周末甚至能破万。大学城的消费力和萱姨的嘴皮子功夫摆在那里,只要货源稳、手艺硬,回头客就象滚雪球一样越攒越多。
日子过得快。转眼开学在即。
可有件事,像团揉皱了的纸,一直堵在我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户口。
沉清秋上次在店门口说的那番话,我一字没忘。她说得小心翼翼,连语气都拿捏了又拿捏,生怕给我半点压力。可那双平时在商场上冷得能冻死人的丹凤眼里,分明写着五个字——她等很久了。
她找了我十八年,认回了我一年多,可我的户口本上,到现在还是只有两个人。
如今户口本上。
她是户主。 我是挂靠的独立人口。
属于我们的关系一栏上也写着无亲属关系
但真的把户口迁过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法律意义上,我和苏怀萱在也没有法律关系。
萱姨那本薄薄的户口簿里,从此就只剩下她自己。
可如果不迁呢?
我没法跟萱姨领证。
这道题的答案从一开始就摆在明面上,只是我一直不敢拆开看。
那天傍晚,店里最后一波客人走了。萱姨在吧台后面核当天的帐,计算器被她按得噼里啪啦响。她左手拿笔,右手翻着进货单,嘴里念念有词,偶尔低头在本子上写两笔数字。
我站在操作台前,把剩馀的花材分类塞进冷柜。手上机械地干着活,脑子里翻来复去地措辞。
开口。
不,再等等。
等她心情好的时候再说。
可她什么时候心情好?她天天都心情好——除非我把她惹毛了。
“苏予乐。”
萱姨的声音忽然从背后飘过来,不咸不淡的。
“干嘛干嘛?”
“你从刚才开始就魂不守舍的。冷柜门开了关,关了开,那些花被你来回折腾得比我还累。”她停下笔,歪着头看我,“有什么话想说就说。我又不吃人。”
这女人的眼睛跟X光机似的。
我关上冷柜门,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走到吧台前面,在她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窄窄的吧台,她看着我,我看着桌上那本翻开的帐本。
“萱姨。”
“说。”
“就是那个……关于户口……”
我在心里把措辞排练了不下三十遍,可真到了嘴边,全变成了碎片。
“沉清秋那边……上次她跟我提过,想把我的户口迁到她名下。流程她都打听好了,很简单,去派出所就能办。”
说完这句话,我不敢抬头。
吧台对面安静了两秒。
我听到笔尖搁在本子上的轻响,然后是她把计算器推到一边的“咔嗒”声。
“哦。”
就一个字。
那个“哦”的尾音不长不短,听不出喜怒。我壮着胆子抬起眼皮,瞥了她一下。
她的表情很复杂。
说不上是难过还是什么——眉头没皱,嘴角没撇,那张明艳的脸庞依然平静得象镜面一样光滑。可就是从那平静底下,渗透出了一种让我浑身不自在的东西。
那种感觉,象是冬天站在河边,河面结着厚厚的冰,水流在底下涌动,你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
我从凳子上起身,绕过吧台。她没动,眼睛盯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的关节。
我蹲下身,双手握住她那只微凉的手。
“是不是不开心?”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移开了。
“你觉得呢。”
“你要是不开心,那就不迁了。我跟她说——”
“你急什么。”她抽回手,在我脑门上不轻不重弹了一下,“我又没说不让你迁。”
她从高脚凳上滑下来,绕过我,走到花架旁边,背对着我站着。修长的手指拂过一枝香水百合的花瓣,那花瓣刚喷过水,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
“有一点吧。”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象是在自言自语。
“有一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