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我能看到她的瞳孔在微微收缩,象是在衡量什么——衡量我是真的在闹脾气,还是在表达别的什么东西。
“你真是——”
“我真是什么?”
她摇了摇头。嘴唇动了一下,象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行。不说了。”
沉默了几秒钟。
屏幕里的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靠垫上的线头。吊带睡裙的领口在她低头的时候又松开了,但这回我没心思看了。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
“你说。”
“他以后还会来吗?”
萱姨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直视着镜头。
“他是客人。客人想来就来。我又不能把人拒之门外。”
“那你——”
“苏予乐。”
她打断我。
声音沉下来了。不是生气的沉——生气的时候她会拔高嗓门,会瞪眼,会戳我胸口。这种沉是认真的沉。是她放下了所有的俏皮和调侃、用最真的语气跟我说话时的沉。
“我跟你说过。钱我收,活我干,人我不留。这句话你是信还是不信?”
“信。”
“那你就安生的。”她的目光没有移开,穿过手机屏幕,穿过几百公里的距离,稳稳地钉在我身上。“别让我觉得你连这点信任都给不了我。那比他说一百句好听话都让我寒心。”
最后那个“寒心”,她说得很轻。
但正因为轻,才重。
我闭嘴了。
她说得对。比起吃醋,不信任才是真正伤人的东西。我可以吃醋。我可以不舒服。但我不能让她觉得我不信她。
“我信你。”
“恩。”
沉默了一会儿。
屏幕那边,她的表情慢慢缓了下来。肩膀松了。手指又开始绕头发。
“萱姨。”
“又怎么了?”
“我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什么,能不能一次性说完?你说半句留半句的毛病跟挤牙膏一样——”
“我后天就回来了。”
她的嘴巴闭上了。
表情松动了。不多。嘴角没有弯起来。但眉心那个微微的褶皱舒展了,眼神从刚才的认真变成了一种很柔的东西。
“知道了。到了打电话。”
“这句话你也说了一百遍了。”
“说一千遍你都得听着。”
她瞪了我一眼——瞪得毫无杀伤力,因为眼睛里已经有笑意了。
“睡吧。”
“恩。”
“那个指甲油——”她忽然又说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头,晃了晃,“下次涂黑的给你看。看看到底象不象你说的那个——葡萄。”
她说“葡萄”两个字的时候,舌尖在上腭弹了一下。
然后挂了。
屏幕黑了。
我握着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跳到现在都没平下来。
王大伟从上铺探下一个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乐乐。”
“干嘛。”
“你偷听?”
“你声音那么大我能不听?你跟你对象聊天聊水果呢?”
“睡你的。”
“我就好奇——”
“好奇害死猫。闭嘴。”
他缩回去了,铁架床又咯吱响了两下。
我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
脑子里全是那个角度——灯光下的吊带、湿头发、酒红色的脚趾甲、还有她说“塞你嘴里好了”时嘴角的那个弧度。
妈的。
睡不着了。
翻来复去了大概半个小时。
正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萱姨。
掏出来一看——
沉曼。
不是消息。是视频邀请。
我愣了一下。
沉曼去阿勒泰之后,基本就断联了。偶尔在朋友圈发几张照片——雪山、草原、牦牛、野花,配文永远是那种不着调的风格。上次那个牦牛堵路的照片我还点了赞。
但她几乎不主动找我。
更别说视频。
我尤豫了一秒,接了。
画面晃了好几下,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