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跟苏怀萱相处这么多年学到的另一个本事——该收手时收手。有些东西,她不想说的时候你使劲撬,铁门也撬不开;她想说的时候,不用你问,自己就倒出来了。
两个人在黑暗里各自安静了一阵。
我听见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然后是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了。
这回不是装的。左边肩膀塌下去了。
她睡着了。
我没有。
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想的不是她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这个问题她不回答我也猜得到大概。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沉清秋明天还在。
她说要待两天。
也就是说,明天我还得在这两个女人的夹缝里求生存。
——
第二天一早,沉清秋果然来了。
这回没坐迈巴赫,打了个车过来的,说是不想太招摇。穿了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底下一条米色阔腿裤,头发挽了个低马尾,脸上画了很淡的妆。
但就算穿成这样,她站在老街巷口也还是扎眼。
身高摆在那儿——一米七三,加之脚底下那双四五公分的裸色高跟鞋,整个人立在那排矮房子前面,比例失调得象PS的。
萱姨在花店里瞅见她,从窗户探了个头出来:“今天怎么穿这么低调?”
“来你这儿又不是走红毯。”沉清秋弯腰钻进花店的矮门框,差点磕到额头,“你这个门能不能加高一点?”
“嫌矮你蹲着进。”
两个女人在花店前厅碰了个面,寒喧了几句。安然从后面端了两杯茶出来,乖乖地叫了声“沉阿姨好”。
沉清秋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安然。
“上次听萱萱提过你的情况。这个拿着,别推。”
安然愣住了,手缩在身后不敢接。
萱姨在旁边把嘴一撇:“人家给你你就拿着,又不是白给——以后勤快点干活就算还了。”
安然才怯生生地接了。信封没当面拆,但手指捏了捏,薄薄一层,里面大概是张卡。
沉清秋没在花店待太久。她跟萱姨喝了半壶茶,聊了些有的没的——花店的经营状况、老街的拆迁传闻、安然的家庭情况。
我在旁边听着,插不上什么话。这两个女人聊起天来,节奏跟打台球一样,一来一去的,根本没我挥拍的空当。
中午萱姨做了饭。四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两个菜,摆在桌上还挺象样。沉清秋吃了几口,夸了一句“手艺好”,萱姨嘴上说“凑合凑合”,手底下又多盛了一碗汤端过去。
吃完午饭,沉清秋坐在客厅歇了会儿。
萱姨在厨房洗碗,我去帮忙,被她用骼膊肘顶了出来。
“去陪你妈。”
“她不用人陪,她在那看手机呢。”
“叫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我只好端了杯水走到沉清秋旁边坐下。她正低头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是工作上的事。
过了两分钟,她把手机搁下,揉了揉眉心。
“乐乐。”
“恩?”
“晚上陪妈出去走走?”
“行。”
“就咱俩。”
我点头。
——
傍晚六点半。
太阳还没彻底落下去,天边拖着一条橘红色的尾巴,云层被烤出了层次,金的、粉的、灰蓝的,叠在一起,像萱姨花店里那面渐变色的绣球花墙。
我和沉清秋沿着老街后面的河堤慢慢走。
河不宽,十来米的样子,水流很慢,河面上漂着几片不知名的树叶。堤坝是旧的,石头砌的,缝隙里长了青笞和杂草,有些地方踩上去打滑。
沉清秋穿着高跟鞋走这种路,走得小心,步子放得很慢。
我走在她旁边。
这个角度能看清——她真的很高。穿上高跟鞋之后跟我齐平,目光对视的时候,不用仰也不用俯。平视。
她的五官在黄昏的光线里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直挺,下颌线利落。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的长相,大概有七八成是她给的。眉眼的走势,尤其是眉尾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基因这种东西,十八年不见面也改不了。
这又让我想到另一个问题。
既然我的脸跟她这么像,那剩下的两三成,是谁的?
我从来没听她提过那个人。连一个字都没有。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我们聊过很多——她的家族、她当年的遭遇、她找到我的经过——唯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