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孤独的沉曼
    宿舍里的空气黏稠得能拉出丝来。

    小龙虾的麻辣味、张明月桌上的消毒水味,再加之沉曼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玫瑰香,三股味道在逼仄的空间里打架。我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指节在桌面上沉沉地叩了两下。

    “说吧。”我看着坐在我床铺上的女人,语气放得很平,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她,“大半夜的,穿成这样跑男生宿舍,到底干嘛来了?沉姨,这儿可不是你那些纸醉金迷的酒场。”

    沉曼眼皮一掀,狐狸眼波光流转,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无聊。”

    理直气壮,带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劲儿。

    旁边,李林清手里的半截虾“啪嗒”一声掉回了塑料盆里,红油溅了一手;王大伟连咀嚼的动作都忘了,两人跟看外星人一样盯着沉曼,那眼神里的崇拜和惊艳都快溢出来了。张明月则默默把抹布换了个面,往墙角又缩了半寸,生怕那高跟鞋踩脏了他刚拖过三遍的地板。

    “无聊你找萱姨去啊。”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拉着她去逛街、去喝酒,或者去祸害哪家清吧的老板,跑我这儿来算怎么回事?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话音一落,沉曼晃悠的那条白淅长腿突兀地停住了。

    她把手里剥好的虾仁随手扔进旁边的空碗里,扯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的红油,动作优雅得象是在处理什么艺术品。头低着,几缕大波浪卷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也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萱萱生我气了。”

    声音不大,没夹着嗓子,也没平时那种腻死人不偿命的调调。干巴巴的,透着股少见的颓丧,象是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哑住了。

    脑子里闪过早上萱姨拿着拖把在客厅里大杀四方的画面,那股子邪火,真要论起来,沉曼确实是那个引线。

    我看了看周围。李林清和王大伟的耳朵已经竖得比兔子还高,眼珠子乱转,就差拿个笔记本现场做笔录了。这地方实在不是谈话的好去处。

    “走。”我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背包,语气强硬了些,“下楼说,别在这儿祸害我室友。”

    沉曼这次没作妖,顺从地从床上滑下来。十公分的细跟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声。路过王大伟时,她还坏心思地顺手在人家肩膀上拍了一下,留下一句“弟弟们慢吃,姐姐下次再来”,把王大伟的魂儿都快拍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光线昏黄且暧昧。老式宿舍楼的楼梯徒峭,她那身紧身旗袍开叉实在太高,迈步子受限,加之鞋跟太细,走得摇摇晃晃,象一朵随时会折断的富贵花。

    走到二楼拐角,她脚下一崴,身子猛地往旁边倾倒。

    我眼疾手快,伸手一抄,稳稳托住她的手肘。她的重量大半压在我小臂上,隔着薄薄的丝绸布料,我能清淅地感觉到她皮肤的温热,还有那股子浓郁得化不开的玫瑰香气。

    “慢点,没人跟你抢路。”我没松手,就这么半扶着她一步步往下走。

    出了宿舍楼,初夏的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人工湖的水汽和泥土味,把她身上的酒气和香水味吹散了些。校园主干道上人不多,两侧的路灯把法桐的树影拉得老长,斑驳地投在柏油路上。

    “咋了?”我放慢脚步,配合着她的频率,“真吵架了?还是你又背着她干啥出格的事儿了?”

    沉曼把一半的重量倚在我骼膊上,抬头看着夜空。今晚连个星星都没有,只有城市霓虹映出来的、带着点压抑的暗红色。

    “就因为那个称呼吗?”我试探着问,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她点点头,没吭声,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女人平时看着精明透顶,游走在各种男人之间游刃有馀,可在真情实感的人情世故上,却总是少根筋。或者说,她习惯了用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去试探所有人的底线,直到踢到铁板,把自己扎得鲜血淋漓。

    “沉姨。”我斟酌着词句,语气放得很缓,象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长辈,“我现在跟萱姨,是个什么情况,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还跟以前一样,口无遮拦地开那种玩笑,她心里能舒坦吗?”

    我停下脚步,转头认真地看着她。

    “她这个人,你最清楚。护犊子,占有欲强。以前她把我当晚辈,你开开玩笑,她顶多骂你两句‘老不正经’。但现在……性质变了。她那是真真切切地在护食,也是在跟我、跟你,甚至跟这个世界划清边界。她想守住的,不只是我,还有那份好不容易才确定的安全感。”

    沉曼听完,没急着反驳。她靠在路边的一棵老香樟树上,从包里摸出细长的女士香烟,“啪”地一声点燃。火光在夜色里明灭,照亮了她眼底那些细碎、复杂且难以言说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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