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整理室在图书馆阴面的尽头,常年不见直射的阳光,空气里总浮动着一股子陈年纸张发酵后的微酸味。我戴着口罩,把一本民国时期的线装书小心翼翼地塞进防潮袋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
窗外那一排石楠花开得正盛,细碎的白花簇拥在枝头,随着微风摇晃。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腥甜气味顺着窗缝钻进来,直冲天灵盖。
这味道太有辨识度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那些马赛克方块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上个周末,那间老房子里昏暗的床头灯,那张吱呀作响的弹簧床,还有萱姨那截被汗水浸透、泛着细密水光的后颈。
有点上头。
我赶紧甩了甩脑袋,把那些少儿不宜的画面强行赶出去,摘下手套,摸出手机看了眼银行卡馀额。
四千六百八十二块五毛。
这是我这半个学期在古籍室吸灰的全部身家。对于一个普通大学生来说,这笔钱不算少,但如果要把这笔钱换算成能配得上苏怀萱那个女人的礼物,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沉曼随便送她一条丝巾都不止这个数。
送花?太俗,她自己就是开花店的,什么名贵品种没见过。送包?这点钱连个奢侈品的肩带都买不起。送化妆品?我连她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的英文名都认不全。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发愁。
“嗒、嗒、嗒……”
走廊里传来一阵极具节奏感的高跟鞋敲击声,清脆,利落,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门被推开,宋青站在门口。她今天依旧是那套雷打不动的黑色小西装配包臀裙,黑色的丝袜紧紧包裹着笔直匀称的双腿,脚踩一双黑色细高跟。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整个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禁欲系气场。
“苏予乐。”她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古籍室,目光最后落在我面前那堆还没整理的旧报纸上,眉头微微蹙起,“发什么呆呢?这学期的勤工俭学考核快到了,你这进度可有点悬。”
“宋老师。”我站起身,顺手柄手机扣在桌面上,“歇会儿,这纸灰太呛人了。”
宋青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带来一阵淡淡的木质香水味。这味道很清冷,跟外面那股子石楠花的腥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走到我桌边,低头看了眼我刚才正在发呆的窗外,又看了看我扣在桌上的手机,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看什么呢?魂不守舍的。谈恋爱了?”
“没。”我下意识地否认。
“没谈恋爱你盯着手机发什么愁?”宋青双手环胸,摆出一副辅导员审问问题学生的架势,但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八卦,“刚才那表情,苦大仇深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欠了校园贷。”
看着她这副故作威严的样子,我脑子里灵光一闪。
宋青,二十四岁,名牌大学研究生毕业,妥妥的职场高知女性。虽然平时看着冷冰冰的,但审美和品味绝对在线。最关键的是,她跟萱姨一样,都属于那种“成熟且有品位”的女人。
“宋老师。”我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虚心求教的表情,“我能请教您一个私人问题吗?”
宋青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把话题扯到她身上。她握着文档夹的手指微微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但脸上还是强撑着那副冰山御姐的表情:“什么问题?先说好,借钱免谈,期末考试透题更免谈。”
“不是这些。”我拉开旁边的一张椅子,示意她坐,“我是想问……如果您,或者说,象您这样成熟、有品位、经济独立的女性,过生日的时候,会希望收到什么样的礼物?”
宋青刚准备坐下的动作僵住了。
她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白淅的脸颊上飞快地闪过一抹可疑的红晕。她轻咳了一声,掩饰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有些不自然:“你……你问这个干嘛?给谁买?你妈?”
“不是。”我摸了摸鼻子,含糊其辞,“一个……很重要的长辈。她平时什么都不缺,眼光也高,我这手里预算有限,实在不知道送什么好。这不,看着您平时穿搭这么有品位,就想请您指点迷津。”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果然,听到“有品位”这三个字,宋青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她拉开椅子坐下,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那股子辅导员的架子卸下去了不少,反倒多了一丝邻家大姐姐的亲切。
“算你小子有眼光。”她嘴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似乎真的在认真帮我思考,“既然什么都不缺,那送那些流水在线的奢侈品就没意思了,显得俗气,而且你预算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