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刚出炉的肉包子,热气腾腾地熏着我的脸。还没来得及咬上一口,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就象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滑到了我面前,连轮胎碾过减速带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沉闷。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沉清秋那张脸。
今天的她,和往常很不一样。
她没带司机,自己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一件高领的深灰毛衣。头发也没做造型,只是简单地用一根素银簪子挽在脑后,脸上只扫了层淡妆。
即便如此,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和庄重,还是压得周围路过的学生频频侧目。只是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她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憔瘁,象是昨晚一夜未眠。
“上车吧,乐乐。”她冲我招了招手,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有点发苦。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车里没有那股我闻惯了的高级冷调香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幽沉的檀香味,混合着后座那一大束白菊花散发出的清苦气息,让人心里不由得紧了一下。
“吃早饭了吗?”沉清秋扫了一眼我手里捏得有点变形的包子。
“吃了,正吃着呢。”我把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嚼着,试图用这种市井气打破车内的低气压,“妈,你怎么自己开车?司机呢?”
“今天是去看你外公外婆,我想自己开。”她发动车子,动作很轻,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却用力得有些发白,“有些话,只有我们娘俩在的时候,才方便说。有外人在,我不自在。”
车子平稳地驶入高架,朝着城郊的青云山方向疾驰。
车厢里静得有些过分,只有雨刮器偶尔刮过挡风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象是在倒计时。
沉清秋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看我一眼,那眼神有点飘忽,最后定格在了我的脖子上。那里留着萱姨“恶作剧”留下的红印,虽然淡了些,但在我白淅的皮肤上依然扎眼得很。
“乐乐。”她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试探,“看来你在学校……还挺受女孩子欢迎的?”
“咳——”
我一口包子皮差点卡在喉咙里,呛得我脸红脖子粗。
“咳咳……还、还行吧。”我老脸一红,赶紧把冲锋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恨不得把头缩进去,“妈,这种时候你就别八卦了行不行?”
沉清秋嘴角微微上扬,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一些。那是一个真正属于母亲的笑,带着点揶揄,又带着点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行,妈不问。只要你开心就好。不过……女孩子脸皮薄,你也别太欺负人家。男人,得有担当。”
我心里一阵苦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欺负?到底是谁欺负谁啊?我这明明是被单方面碾压、被动承受的那一方好吗?我要是说这印子是你那好姐妹弄的,你会不会当场把车开进护城河里?
车子开了大概一个小时,远离了城市的喧嚣,最后拐进了一座依山傍水的私人陵园——青云陵园。
这里是江海市最高档的墓地,说是墓地,其实更象个公园,寸土寸金。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台阶一尘不染,两旁种满了苍翠的松柏,每一棵都修剪得一丝不苟。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青草香,静谧得让人心慌,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沉清秋停好车,熄火。她在车里静坐了几秒,象是在积攒勇气。
随后,她从后座拿出那束沾着露水的白菊花,又拎起一个雕工精致的红木食盒。
我赶紧推门落车,绕过去伸手:“妈,沉,我来拿吧。”
她没拒绝,把花递给我,自己紧紧提着那个食盒,象是提着什么稀世珍宝。
“走吧。”
她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象是一杆标枪。黑色高跟鞋踩在石阶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但我能感觉到,每往上走一步,她的脚步就沉重一分,象是腿上灌了铅。
来到半山腰的一处位置极佳的墓地前,沉清秋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座合葬墓,黑色的大理石墓碑擦得锃亮,甚至能映出人影。墓碑上的照片里,两位老人面容威严,穿着考究的中式服装。眉眼间与沉清秋和我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位老太太,眼神凌厉如刀,嘴角下撇,隔着黑白照片都能感觉到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和挑剔。
这就是我的外公外婆。
沉清秋站在墓碑前,久久没有动。山风吹起她的衣角和发丝,显得她整个人有些单薄,仿佛随时会被这肃穆的气氛吞噬。
“爸,妈。”
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