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张照片就象是一个看不见的幽灵,横亘在我们中间。
萱姨没再提骑车的事,直接把钥匙扔给我:“你骑。”
她坐上后座,这次没像来时那样贴得那么紧,两只手只是轻轻抓着我的衣角。
我也不敢说话,默默地拧动油门。
小电驴沿着灌河边的景观大道慢慢开着。
河风很大,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
两岸的霓虹灯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象是打碎了的颜料盘。
骑了一会儿,风似乎吹散了刚才的尴尬。
萱姨的手慢慢地从衣角移到了我的腰上。
先是试探性地抓了一下,见我没反应,便大胆地环住了。
“乐乐。”
她在后面喊,声音很大,象是要把心里的郁气都喊出来。
“啊?”我侧过头。
“加速!再快点!”
“这已经是最大档了!”
这破电驴最快也就跑个四十码。
“真慢!”
萱姨抱怨了一句。
突然,她松开了抱着我腰的手。
我心里一惊:“你干嘛?抓稳了!”
“呜呼——!”
她竟然在后座上张开了双臂。
像泰坦尼克号里的露丝,又象是个刚放学的疯丫头。
风把她的家居服吹得鼓起来,像只灰色的蝴蝶。
“苏予乐考上大学啦——!”
她对着宽阔的河面大喊。
声音清脆,穿透了夜色,引得路边散步的大爷大妈纷纷侧目。
“苏怀萱是个大美女——!”
她接着喊,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我有钱啦!我要发财啦——!”
我听着她在风里的叫喊声,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这才是她。
那个敢爱敢恨,野蛮生长的苏怀萱。
平日里她在花店总是端着老板娘的架子,要在客户面前装优雅,要在安然面前装稳重,还要在我面前装长辈。
只有在这无人的夜风里,她才敢把那个十八岁的自己放出来透透气。
“我也要喊!”
我被她感染了,也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喊啊!谁拦着你了!”
“林雪是个大傻逼——!”
我吼出了这几天一直憋在心里的话。
“哈哈哈哈!”
萱姨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手重新抱紧了我的腰,脸贴在我的背上,笑得直抖。
“对!大傻逼!让她后悔去吧!”
她大声附和着。
我们俩就象两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骑着一辆粉色的小电驴,在城市的边缘肆意撒野。
这一刻,什么辈分,什么尴尬,什么未来,都被抛到了脑后。
只有风,只有光,只有彼此紧贴的体温。
我想,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好了。
我就这么载着她,一直骑下去,骑到天荒地老,骑到我们都变成老头老太太。
可惜,电池是有尽头的。
看着仪表盘上闪铄的红灯,我不得不放慢了速度,掉头往回开。
“没电了?”萱姨意犹未尽地问。
“恩,再浪就得推着回去了。”
“好吧,回宫。”
她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有些慵懒地说。
那股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脖颈处,痒痒的,麻麻的。
我心里那根刚刚平复下去的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萱姨象是耗尽了电量的玩具,一进门就把自己扔进了沙发里。
“累死了累死了。”
她毫无形象地瘫着,手里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还在傻乐。
“我去洗澡。”
我不敢在客厅多待,那种尴尬的感觉随着环境的安静又卷土重来。
匆匆冲了个澡,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萱姨哼着歌去洗澡的动静。
水声哗哗响起。
我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相册。
指尖滑动。
那张合影还在。
照片里的我们,头挨着头,背景是昏黄的路灯和邮政局紧闭的卷帘门。
虽然光线不好,象素也一般,但那种温馨的氛围却怎么也挡不住。
我看着照片里的她,眼神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