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耗子洞
民工作的时候,深思熟虑地做出了一些筛选和调整。

    第一批抵达赫西的移民,其中大半本就是赫西及周边拉扎林村镇的原住民,只是在多斯拉克洗劫、城邦混战中被掳走贩卖,从此骨肉离散,形同牛马。

    一个瘦弱不堪的中年男人刚进城,便被一位颤巍巍的老妇死死拽住衣袖。他茫然回头,看清那张布满皱纹、泪流满面的脸时,整个人骤然僵住,随即跪倒在地,抱着老人放声痛哭。

    老妇枯瘦的手一遍遍摩挲着他的头顶,泪水淌满沟壑纵横的面颊,口中反复呢喃着瑞德听不懂的拉扎林语。

    不远处,一名妇人望着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的少年,怔怔不敢相认。直到少年怯生生唤了一声,她才猛然惊醒,扑上去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哭得浑身颤斗。

    也有人在人群中疯了一般奔走呼喊,四处打听,得到的却只有一次次摇头。

    满怀希冀的脸瞬间惨白,那人扶着墙缓缓滑坐倒地,捂着脸无声哽咽,连放声大哭的力气都没有。

    悲泣与狂喜交织,在赫西的城寨中回荡。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茫然无措,有人相拥无言。

    但悲伤并未弥漫太久。

    有人掏出藏起的麦饼、奶酪、干果,塞给归来的亲人与陌生同胞;有人敲起简陋的羊皮鼓,唱起拉扎林古老的歌谣;孩童围着久别重逢的亲人跑跳嬉闹。原本压抑死寂的城邦,一点点重新活了过来。

    不少人朝瑞德的方向指指点点,语速极快地与本地居民交谈,说着他听不懂的话语。

    随即,有人远远朝着他躬身行礼,动作虔诚。

    瑞德依旧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羊人的拉扎林语婉转如牧歌,与多斯拉克语的粗犷暴烈截然不同,尽管两族外貌相近,只在身高中略有差异。

    但听不懂,便是真的听不懂。

    可能传递心意的,从不止语言。

    眼神、神情、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些曾经在巨龙阴影下瑟瑟发抖的拉扎林人,眼中已然褪去恐惧,生出真切的感激与信赖。

    宏大叙事和壮阔史诗是属于野心家的故事。

    而眼前这真实的悲欢离合、骨肉重聚,才是普通人一生所求。

    一股清淅而踏实的满足感,缓缓填满瑞德心口。

    他轻轻一笑,转头问道:“那三个暗中捣鬼的家伙的头呢?”

    “跑了。”达克挠了挠头,有些无奈,“他们动手时,我防着一手,等我们反杀了那些作乱者,这帮家伙已经顺着神庙底下的密道逃了,我们的人追进去时,一段信道直接塌了……”

    “所以我该骂你笨,还是夸他们狡猾?”

    “属下失职,陛下。”

    “把神庙仆从、熟门径的守卫,还有可能知情的平民都拉出来问。”

    “……陛下,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

    瑞德看着达克一脸束手无策的模样,又望了望围在四周、言语不通的拉扎林人,轻轻叹了口气。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城门下稍高的石阶上,清了清嗓子,先用通用语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淅传开:

    “有懂得通用语,或是瓦雷利亚语的,上前一步。”

    无人应声,只一片安静的注视。

    他稍一停顿,转而用瓦雷利亚语再次重复了一遍。

    话音落下,人群依旧骚动,却没人敢轻易上前。

    瑞德也不急躁,只是淡淡补了一句:“我要寻三人——叛逃的神庙祭司、赫西城的世俗首领,还有至高牧神的神妻。能为我传译问话者,必有重赏;若知情相告,更是大功一件。”

    这话刚落,人群中忽然一阵轻微的挪动。

    一个须发皆白、衣衫陈旧却收拾得干净的老者,以及一个约莫七八岁、眼神机灵的孩童,慢慢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老者微微佝偻着背,却并不畏惧,走到瑞德面前几步远,恭躬敬敬地行了一个拉扎林式的抚胸礼,先用生疏却勉强能听懂的通用语开口:

    “陛下……老奴……年轻时跟着商队去过自由贸易城邦,略通……通用语。”

    身旁的孩童大胆地仰视着瑞德,用拉扎林语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瑞德听不懂的内容。

    “?”

    “陛下,这个孩子之前是放羊的奴隶。他说他知一个地方,那些人可能藏在那里。”

    “!”

    ……

    经老者转述,瑞德终于听懂了孩童想要传达的话语,不由得心生感慨。在这片弱肉强食、奉行丛林法则的草海边缘,拉扎林人这般孱弱的部族能够存续至今,自有其独到的生存智慧。

    拉扎林人的农田,耕种时间向来错落有致。当第一块麦田抽穗扬花,第十块田地才刚刚播下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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