閭珣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抱著刚从图书馆借来的航运年鑑。他看著那些旗子从街口涌向时代广场,忽然说了一句。
“娘,咱们打贏了。”
于凤至没有回答。她看著那些旗子越走越远,一个老华侨佝僂著腰举著“中国万岁”的標语从她面前走过去,標语背面用毛笔写著“南京”、“武汉”、“重庆”——每一个城市名字都歪歪扭扭的,像是拿不稳笔却又拼命想写清楚。閭珣往前走了两步想追上那面標语,回头看她。
“娘,你不跟著走吗?”
“不跟著走。”她站在人行道边缘,目光跟著那面標语一直看到它被时代广场的人潮淹没,“打贏了仗,后面还有事要做——磺胺还没运完。我在纽约把航线铺好,他们把物资送到该送的地方。”她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把那份航运年鑑从閭珣手里接过来放在桌上,拿起电话拨给威尔逊。
“威尔逊先生,我要从纽约分公司利润里划一笔款项,买小麦和药品。这批货不走秦皇岛——走旧金山到上海。”
“夫人,上海港刚恢復通航,入港手续跟战前不一样了。战后物资入境需要新报关单,每笔都要卫生部签章。还有,小麦属於农產品,需额外检疫证明——”
“我知道。霍普金斯会接应。你帮我核一下帐——我要知道今年前三季度的净利润,扣掉税、扣掉閭珣的学费、扣掉国內几笔固定生活费之后,能动用的数字是多少?”
威尔逊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夫人,您打算运多少?”
“小麦先走一批,药品跟上。具体数字我核算完给你。”
她掛断电话,拉开抽屉,把她之前写给孙参谋的信稿一份一份翻出来。磺胺、棉纱、小麦——每一批物资都標著到港日期和转运路线,有些是她从沅陵寄出的,有些是在赴美的船上写的,有些是在化疗间隙趴在病床上写的。纸张有新有旧,最旧的那份边缘已经发脆,摺痕处透出淡黄色的光。
她把这几封信稿按日期排好,摆在桌上,然后翻开纽约分公司去年和今年上半年的利润表,逐项核对。铅笔在纸面上慢慢地画著记號——每一项支出她都重新核算了一遍,每一项结余她都標了数字。
当天下午,虞洽卿的电报到了。电文很短,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黄浦江边直接递过来的。
“少夫人,上海码头已修復,商號重新开张。船能靠岸。需要什么物资,列清单来。” 于凤至看著电报,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去上海见他时,他说“你爹说你比他强”。她把电报放在利润表旁边,又翻开霍普金斯从香港转来的最新报关条款。条款末尾附了一行字:夫人,航线还在。她把这几行字看了很久,想起谢苗诺夫临终前托人带来的那句话——“夫人,航线还在,我没断过。”
她铺开一张新的航线图,把旧金山、香港、上海三个港口用铅笔连成一条线。然后拿起电话打给霍普金斯,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还是跟从前一样不紧不慢。
“夫人,抗战胜利的消息收到了。香港这边报关行恢復运营,旧金山到香港的航线隨时可以接货。”
“那就接。磺胺,绷带,小麦,奶粉。上海那边最缺的是药和粮食——虞老板在电报里说码头修好了,但市面上的磺胺价格翻了快四倍。第一批货先走磺胺,奶粉运给战后新建的学校。你把旧金山到香港的船期表发给我,要最近一班。”
“船期表明天就能发。夫人,这批货量不小——您打算用哪家船公司?”
“你帮我比对。我不管船是谁的,我要的是船期和运费,每吨每海里多少钱你帮我算清楚。还有入港手续——上海港现在的报关规则跟战前不一样,你跟虞老板对接,需要什么文件我来签。”
她掛了电话,站在桌前看著那张新航线图。从旧金山到上海,跨过整个太平洋——她在这条线上跑了半辈子,从奉天到天津,从天津到香港,从香港到旧金山。现在秦皇岛丟了,哈尔滨转运站封了,谢苗诺夫不在了,但旧金山港还能靠岸,霍普金斯还在,虞洽卿还在,孙参谋还在北平等著清点磺胺的数量。
“这批货的提单副本,按评审小组的老规矩归档——每一笔都签字画押。我要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看著这些物资一船一船地回到中国。”她把航线图压在利润表上,对閭珣说。
“娘,第一批货我跟你一起去码头。你以前教我画航线图——现在我想亲眼看一次。我在码头上帮你核对提单,每一箱都签了字再装船。”
于凤至把桌上的电报和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