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了之后,他再放回火里烧红。
再敲。
反复。
一片铜要变成一个壶身,需要在火与锤之间往返十几次。
林墨在旁边看了四十分钟。
一个字没说。
王铜生也没跟他搭话。
四点整,王铜生把手里的活告一段落——那片铜已经初步成型,能看出壶身下半部的雏形了。
他把工具放下,走到墙角的水缸边,用瓢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擦了嘴,转身看林墨。
“说吧。你到底想干嘛。”
林墨笑了一下。
“我想拍一期关于您的视频。跟拍一整天,记录一把铜壶从铜片到成品的全过程。”
“不可能。”王铜生摇头,“一把壶要三天。你跟我三天?”
“不是全过程。是选取关键的几个环节。开料、成型、锁口、抛光。”
“你还知道这几个环节?”
“查了。”
王铜生哼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走到工作台边,从下面拖出一个铁盒。
打开——里面装了满满一盒钉子大小的铁片。
“这是我这十几年打坏的锤子头。”他随手抓了一把,让林墨看,“钢的。硬吧?照样能敲坏。”
林墨接过一颗铁片,指尖能感到它边缘因为反复撞击而产生的形变。
“三千锤打一把壶——是真的?”
“少说的。好壶要五千锤。”
林墨把铁片放回盒子里。
“王师傅,我拍您这个不是为了搞噱头。是想留下来。”
“留下来给谁看?”
“给以后的人。”林墨看着他,“再过二十年,可能就没人打铜壶了。
王铜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坐回工作台边,重新拿起小锤。
“下周一来。早上七点。”
“七点?”
“我七点开炉。你要拍就从开炉拍起。”
“好。”
“再有——”王铜生的小锤悬在空中,“拍出来的东西我要先看。有的地方我不让你放。”
“成交。”
林墨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王铜生的手掌粗糙得象砂纸——常年握锤、被火燎、被铜屑扎,皮质硬得几乎失去了弹性。
但握力很稳。
林墨走出铺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王铜生已经继续敲了。
“咚、咚、咚——”
规律的锤声通过门框传到街上。
第三期有着落了。
——
回到家四点四十。
林墨刚坐下打开计算机,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尤豫了一下,接了。
“林先生您好。”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平稳、清淅、带着一种训练过的克制,“我是京城过来的。林晚小姐应该跟您提过。”
林墨往椅背上靠了靠。
“提过。您现在在哪?”
“南城。刚下高铁。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下?半小时就够。”
“可以。地点您定。”
“我不熟悉南城。您方便的地方就行。”
林墨想了想。
“市中心图书馆四楼有个咖啡吧。人少。”
“好。明天下午三点。”
“怎么称呼?”
“姓陈就行。”
“陈先生,明天见。”
挂了。
林墨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
姓陈。
跟京城那位老人一样——只报姓。
一个系统的做派。
他把这件事发给了苏晴月——他答应过她“任何异常都告诉她”。
【明天下午三点,京城那边的人要跟我见一次。姐提前打了招呼。地单击在市图书馆四楼咖啡吧。】
苏晴月的回复过了十几分钟才到。
【姐说了他们要来?】
【嗯。今天早上说的。】
【那就去吧。听听他们要说什么。】
然后是第二条:【但不要当场答应任何事。就算他们提的条件再好。】
【明白。】
【你不用给我实况转播。见完了发我一条消息报个平安就行。
【好。】
对话结束。
林墨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
天已经黑了。
南城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