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苍蹲在旁边拿木牍记录,炭笔写得飞快。
一个荒岛上的微缩王朝,在阿福磕磕巴巴的秦地方言里,一点一点地拼了出来。
徐福登岛之后,用从大秦带来的青铜工具和农耕技术,花了不到三年就把周围上百里内的土著部落全部打服。石矛骨棒碰上青铜剑戈,跟小孩拿树枝捅铁墙没区别。
之后他自封蓬莱王,在一条河流旁的高台地上修了一座土木结构的宫殿——说是宫殿,其实就是几十间大号的木头房子,刷了黑漆,围了栅栏。
人分三等。
第一等,徐福的亲族和心腹,不到五十人,掌握所有的青铜兵器、铜制农具和工匠技术。这帮人住在宫城里头,吃得最好,穿得最好,出门有人抬轿。
第二等,普通的秦人后裔,种地织布打铁,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好歹还算个人。
第三等——
阿福说到这儿停了。
苏齐没催他。
“混血的。”阿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跟土著女人生的孩子,或者被抓来的土著,全算第三等。不能住村子里,只能住在荒地上搭的棚子。开荒、修路、采石头干最重的活,吃最少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旁年纪小的那个。那小的皮肤比阿福深两个色号,颧骨更高,眼窝更深。
“他叫阿虎。他娘是土著。”
阿虎把脸埋在膝盖里,不出声。
赵悍问了一句:“当年三千童男童女,还剩多少?”
阿福的嘴唇动了动:“我爹说,刚到的头两年,死了快一半。瘟病,吃不饱,还有蓬莱王修宫殿的时候,累死了好多。后来又有人想造船跑回去——”
他的声音断了。
“怎么了?”苏齐问。
“蓬莱王说,谁敢造船,活活煮了。”阿福的手在发抖。“真煮了。我爹亲眼见过。一口大铜鼎,水烧开了,把人丢进去。那个人叫什么我爹没说过,就说那人到死都在喊''我要回家''。”
篝火炸了一声。一截烧透的木头断裂,火星子窜起来,被海风扯散。
营地很安静。几个围在外围听的士兵脸色都不太好看。
苏齐拿过张苍手里的木牍扫了一遍,递回去。他站起来,走到边上,冲赵悍招了招手。
两个人走出篝火照亮的范围,踩着湿沙子,声音压低。
“徐福手底下能打仗的有多少?”苏齐先问。
“阿福说八百。”赵悍答得快。“配青铜兵器,有基本的阵列训练。另外还有两三千土著附庸,拿石头棍棒的,不算数。”
“你觉得他说的是实话?”
赵悍想了想。“这两个人是偷偷跑出来的,不是使者。撒谎的动机不大。但数字不一定准,他一个种地的,未必能摸清军力底细。八百往上浮两三成,顶天一千出头。”
苏齐点了下头。
“八百个拿青铜剑的,对三千个穿铁甲拿钢弩的。”
“你打百越的时候,最大的一仗,兵力比是多少?”
“一比四。”
“能拿下吗?”他拍了拍赵悍的肩膀。
赵悍嘴角往下一撇,没接话。
那表情搁翻译过来就俩字——欺负人。
但苏齐说了一句让赵悍愣住的话。
“徐福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赵悍偏了一下头。
“他做了恶人,把土著打服了,地开垦了,路修出来了,秩序也有了——虽然是个狗屁秩序。”苏齐的目光越过栅栏,投向黑黢黢的内陆方向。“我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他用脚在沙子上画了个圈,圈中间戳了一下。
“把头砍掉,身子收编。他经营的一切——人,地,全归于大秦!”
赵悍咀嚼了一下这句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去布置明天的行军。
苏齐回到篝火旁,蹲下来,看着阿福。
“你爹给你起名叫阿福。”他说。“福——是哪个福?”
阿福茫然地摇头。他不认字。
苏齐拿起炭笔,在白布上写了一个“福”字。笔画工整,标准的小篆。
“这个字。”他指给阿福看。“你回头学一学。以后用得上。”
阿福看着那个字,满脸迷茫。
苏齐拍拍膝盖站起来,冲张苍努了努嘴。
“算一下,三千人吃多少天的粮。再算一下,多养一千张嘴需要多打多少鱼。”
张苍把算盘往膝盖上一搁,噼里啪啦拨了几下。
“粮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