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赵悍率先带一百人登岸。先锋队的三条船靠近海湾后抛锚,士兵分乘舢板登陆。赵悍跳上滩涂的时候,靴子陷进了半尺深的淤泥。他没管,拔腿就往林子里走。

    苏齐在船上等。

    海湾不大,三面环山,山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杂草,看不出有没有水源。风从山谷里灌出来,带着一股子泥土和腐叶的味道——这个味道让苏齐的心稍微放下来了一点。极度干燥的地方不会有这种味道。

    一刻钟。两刻钟。

    半个时辰。

    旗舰上的人都不说话。张苍站在苏齐旁边,算盘抱在怀里,拨了一下又停了,拨了一下又停了,纯粹是手上没事干在瞎拨。

    将近一个时辰——赵悍的声音从山谷里传出来。

    “有水!溪流!”

    苏齐松开了船舷。手指头上的血色慢慢回来了。

    他没吭声。转身走进船舱,在航海日志上写了一行字:“第五日,第一补水点确认。有溪流,水量可供全军补充。”

    五十条船依次靠岸补水。

    水手们用木桶从溪流里打水,扛到船上灌进储水舱。三千七百人的淡水,加上做饭的用水,需要打大半天。

    赵悍没闲着。他让一百个先锋兵在溪流周围展开搜索,名义是警戒,其实是想看看这片地方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搜索结果出来得很快。

    赵悍带着两个兵从山谷上游走下来。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几片灰黑色的碎陶片。

    陶片不大,最大的一片也就巴掌那么宽,边缘风化得厉害,表面沾满了苔藓和泥巴。但翻过来——

    苏齐接过陶片,用袖子擦了擦。

    陶片的内壁上有刻痕。不是花纹,是字。刻得不深,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尖石头随手划的。但笔画结构很清楚——

    “福”。

    “记”。

    秦篆。

    苏齐把陶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上游还有。”赵悍指了指山谷方向。“废弃的营地,灰烬坑、腐烂的木桩子、几个碎了的陶罐。”

    苏齐抬头看向东方的海面。

    雾散了一些,海面上的灰色变浅了,能看到远处的天际线。那条线的那一边,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他把陶片揣进怀里。

    “徐福。”他说。“这老骗子,走的确实是这条路。”

    张苍凑过来看了一眼陶片,眉头挤在了一起。“这么说他真到了?”

    “到没到不知道。但他走到了这里,说明他的航线跟我推算的一致。”苏齐重新打开航海图,在第一个红色补水点上画了一个勾。“第一个点,验了。”

    他看了看剩下的六个红点。

    补水完毕,舰队继续东行。

    黄昏。

    太阳落到身后的海平面以下,天边烧成一大片滚烫的铜色。五十条战船的影子拖在金红色的海面上,桅杆和帆布被余晖镀了一层,船体的黑色在光影里反而显得更沉。

    甲板上的士兵停了手里的活,转头往西看。

    三千二百个人里,绝大多数人一辈子没离开过岭南。他们见过南海的日落——那是一种潮湿的、被水汽稀释过的昏黄。但渤海的日落不一样。这里的空气比南方干燥,光线没有被过滤,颜色浓得发烫,像谁把一整炉铁水倒在了天上。

    没人说话。

    有人轻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被风扯散了大半,但旁边的人听见了:“天边——真的有尽头吗?”

    没人回答。

    入夜,风变了。

    苏齐是被晃醒的。

    他睡在旗舰船舱的窄榻上,左手压着航海图的牛皮筒,右手垫在脑袋下面。这个姿势不舒服,但他上了船之后一直这么睡——航海图不能离手,牛皮筒的触感让他踏实。

    船身的晃动频率从入睡前的“三息一摆”变成了“一息两摆”。

    苏齐翻身坐起来,脚落地的时候踩在了从桌上滑下来的炭笔上。他弯腰捡起炭笔,掀开舱门走到甲板上。

    风。

    不是白天那种温吞的东南风了。风向转了,从正东方向灌过来,裹着一股子冷冽的咸味,把船帆吹得哗哗直响。水手已经在降帆了——苏齐出来之前就听见了甲板上跑动的脚步声和缆绳被拉扯的嘎啦声。

    他抬头看天。

    星星全不见了。

    一个老渔民水手跑到他面前。这人五十多岁,驼背,腿是罗圈腿,在船上走路比在陆地上还稳。

    “苏侯。”

    老渔民的声音被风撕碎了一半,他凑到苏齐耳边重新喊了一遍。

    “这是台风的前驱云!”

    “多久?”

    “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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