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咸阳。章台宫。

    时值深秋,阶前落叶堆了厚厚一层。宫门口的铜兽让秋雨冲得发亮,天还没彻底放白,中官们已经端着铜盆在台阶上泼水扫尘。

    嬴政坐在大殿正中的御案后面。

    今天没穿朝服,一件素色深衣,腰间系着那枚跟了他几十年的蟠龙玉佩。

    面色不好。

    不是发怒的那种不好。

    大殿两侧,文武百官分列站好。

    左丞相李斯站在文官之首,手持笏板,低着头,面无表情。右边武将序列的位置上,王贲站在第一位,蒙毅站第二位,两个人目不斜视。

    殿中央,摆着东西。

    三百口铁皮箱子。

    整整齐齐,五列六十行,铺满了大殿正中从御阶到殿门口的全部空地。

    箱子是标准的军需箱规格——三尺长、二尺宽、一尺半高,铁皮包角,铜锁扣合,上面用小篆打着“金源商会”的戳记。

    箱子全是空的。

    每口箱子的盖子都敞着,什么都没有。

    有的箱子底部还残留着铜钱的绿锈印痕,像干涸的河床上留下的水位线,告诉你这里曾经满满当当装过东西。

    三百口空箱子,就这么晾在天底下,对着满朝文武,无声地张着嘴。

    是张苍送来的。

    准确说,是张苍在朔方城的金源商会账房里翻了三天三夜的账本,翻到最后快要疯掉,然后一纸急报连同这三百口空箱子一块儿,八百里加急发到了咸阳。

    急报上写了什么,在场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金源商会截止今年秋末,合计拨付北疆军费一千二百万秦半两。

    朔方城防建设、九原军冬装改制、火炮与燧发枪弹药补给、羊毛收购垫资、战马草料采购、十五万苦役口粮。

    一千二百万。

    花光了。

    不是说“快花光了”,是真的一枚铜钱都不剩了。

    而且这还不算西征。

    刘邦带三万人穿越西域的军费,走的是另一条线——苏齐在朔方以矿山开采权做抵押,向咸阳的几家大商户先借了三百万。

    嬴政看着那三百口空箱子,没说话。

    他已经看了一刻钟了。

    整个大殿安静得能听见铁皮箱子上的铜锁被穿堂风吹得晃动的声音。

    叮——叮——叮——

    “一千二百万。”

    嬴政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殿里的回音把每个字碾得很清晰。

    “朕记得,去年秋天,全国一年的赋税折合秦半两,是多少?”

    李斯向前迈了半步。

    “回陛下,去年全国农业税折算后,约二千三百万秦半两。加上盐铁专卖与市税,合计三千一百万。”

    “三千一百万。北疆和西域,花了一千五百万。”

    嬴政的手指点在御案上,点了一下。

    “朕问你们。”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整座大殿。

    “剩下的一千六百万,够不够撑到明年?”

    没人吱声。

    嬴政等了三息。

    “蒙毅。”

    蒙毅出列,拱手。

    “长城沿线三十万驻军的粮饷,一年要多少?”

    “回陛下,八百万。”

    “郡县官吏俸禄?”

    李斯接话:“四百六十万。”

    “阿房宫?”

    工部的一个老臣哆嗦着声音答了:“已已减半,仍需二百二十万。”

    “骊山?”

    “一百八十万。”

    “道路驿站、水利灌溉?”

    “合计约二百万。”

    嬴政的手指在御案上一项一项地敲。

    殿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会算账,手里只有一千六百万。

    缺口,二百六十万往上。

    这还没算苏齐在朔方搞的那些新花样——纸坊、铁坊、火药坊、羊毛纺织作坊。这些东西未来能赚大钱,所有人都知道,但“未来”是什么时候?明年?后年?五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