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冒顿的八千本部精骑已经散开成扇形,每队之间拉开半里的间距,以全速向西移去。马匹扬起的尘烟连成一道低矮的黄色屏障,遮住了最后一点能辨认方向的参照物。

    六个白袍影子散在不同的方向里,和真正的冒顿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饵。

    项羽站在山脊上,没动。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长戈。

    戈刃,四处卷口,最大的豁口深有半指,刃锋磨成了锯形。这杆戈跟了他从朔方到龟兹,从龟兹到戈壁,整个西域之战从头到尾。

    他把戈杆横过来,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最深的豁口,没说话。

    白震策马冲上山脊,喘着气停在他旁边,看向西面一眼,把剩下的话咽回去。追不了。他们的马已经到极限,再往戈壁里追,不用匈奴动手,自己先死在黄沙里。

    身后,五千残骑陆续停住,杂乱的喘息声和马鸣声铺满了整条山脊。没有人发出声音,都在看项羽。

    项羽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这些人,又把视线移到脚下的战场。

    落雁泊已经成了一口血锅。湖水是暗红色,浅滩上的尸体叠了三四层,被太阳晒着,蒸出一股腥热的气息。能动的匈奴兵向四面溃散,再没有建制可言。

    项羽把长戈插进沙地,长出了一口气。

    白震忍了半天,终于开口:“他跑了。”

    “嗯。”

    “就这样?”

    项羽把戈拔出来,扛上肩,调转马头。

    “追他回草原,我没这个粮草。”他说,“刘邦在等,回去。”

    白震看着他下山的背影,在心里把今天这段路从头倒了一遍,从“此去是送死”一直到站在山脊上看着冒顿消失,中间某一节,他没想明白。

    最后,他跟上去了。

    从山脊回到刘邦的营地,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途中路过落雁泊的南侧,姑墨骑兵和乌孙仆从兵已经自发地开始打扫战场——“打扫”是个委婉的说法,实际上更像是在匈奴溃兵里挑值钱的东西。刀、弓、战马、皮甲,凡是还能用的一概不放过,有几个乌孙兵还在认真地扒靴子,每扒一双都要放在掌心掂量一下皮料厚薄。

    项羽看了一眼,没管。

    他自己的战马在下山途中彻底废掉了——不是倒毙,是两条前腿开始打软,走几步歇一步,项羽下来,把缰绳松开,让马自己走。马跟了他二十步,才慢慢停下,低头去啃地上的枯草茬。

    白震没说话,把自己那匹借来的劣马让出来。

    “肋骨断了,不能骑马。”项羽看都没看那匹马。

    “那将军怎么回去?”

    “走。”

    白震无话可说,拉着那匹马跟着走。

    项羽腰肋里的三截断箭箭杆还在,每走一步,断茬都会和甲片轻轻摩擦。他没提,步子稳得和没受伤一样,只是偶尔一只手压住左侧腰腹,像是在固定什么。

    走了一刻钟,从前方赶来的秦军斥候迎上来,后面跟着萧何派来的两匹驮马。

    驮马矮、步子碎,比战马颠得轻。

    斥候又看了眼山脊方向,硬着头皮问:“冒顿”

    “跑了。”

    斥候闭嘴。

    刘邦还躺在沙袋上。

    他没睡,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灰蓝色天幕发呆。樊哙在旁边磨刀,磨了大半个时辰,已经磨出了一道细长的火星痕迹。

    听见马蹄声,刘邦坐起来,看见了项羽。

    他把项羽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断箭、血痂、没了的上甲、卷刃的长戈——最后把视线停在那杆戈的刃口上。

    “冒顿呢?”

    “翻过西边山脊,散开了。”

    刘邦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发表任何感慨。他把手边剩下的那半壶羊奶酒递过去。

    项羽接了,仰头灌了两口,还回去。

    “多少人。”刘邦换了个问法。

    “落雁泊这段,斩首大约两万。骑散的三四万。冒顿带走的本部,估摸八千,往西走了。”

    “那二十万附庸杂兵?”

    “大火燔营那夜就完了,能逃出来的不过两三成,剩下的”项羽停了一下,“跑不过火。”

    “行了。”刘邦站起来,拍拍腿上的土,“这一仗能干到这个程度,不亏。冒顿带八千人回草原,回去就是个穷光蛋,左右贤王的嫡系也折了大半,短则三年,长则五年,他拼不出下一场仗的本钱。”

    他说完,转头对萧何喊:“去查,落雁泊那边还有多少活的马,能骑的先收过来!再清点伤亡,今天入夜前给我数字!”

    萧何捧着账册,跑去了。

    项羽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把腰肋里的三截断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