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蹲在牛车阴影里。
后背贴着冰凉的木轮。
他能听见车轴上干涸的牛油,被夜风冻得嘎嘣脆响。
篝火那边的动静渐渐小了。
不是匈奴人吃饱了。
二十车粮食分给三十万张嘴,连塞牙缝都不够。
是冒顿的亲卫骑兵终于从最初的混乱中夺回了控制权,把抢粮的散兵游勇用马鞭抽了回去。
分粮变成了有秩序的派发。
拓跋兀骨亲自坐镇,按万户编制一队一队地领取。
好消息是:这种有秩序的分发慢得多。分完二十车粮食的存货,他们暂时不急着拉新的车。
坏消息是:暂时。
刘邦目测了一下。
拓跋兀骨身边的文书正在竹片上刻刻画画,那是在做账目。
六十车粮食运来了,分发了二十车,剩余四十车。
这笔账迟早要对上。
等他们派人来清点剩下的四十辆车
“嘘——”
车底下传来极轻的声响。
樊哙那张大脸又探出来了。
“第三十五号车的车轴裂了。”
刘邦没回头。
“什么意思?”
“陶罐太重,路上颠簸把车轴磕出了一条缝。刚才我钻过去看,缝里渗出了黑水。”
黑水。
猛火油。
裂缝从车底往下渗,滴在沙地上。
夜里看不见颜色。
但白天一来,黑乎乎的油渍在黄沙上比脸上的疤还显眼。
刘邦磨了磨后槽牙。
“把那辆车单独推到外围去。找个理由,就说车轴坏了修不了,卸了当柴火。”
樊哙缩回去了。
刘邦继续蹲着。
他的视线穿过车队的缝隙,死死盯着西北方向那顶金灿灿的大帐。
冒顿进去了。
帐外的亲卫换了一拨。新上来的都是身材魁梧的精锐骑兵,人手一柄镶银弯刀,火把映着甲片,晃得人眼花。
三百步。
他和冒顿之间的距离,只有三百步。
“时辰呢?”刘邦又问了一声。
“差一刻。”
差一刻钟子时。
东南风还在吹。
风力却在减弱。
刘邦记起了萧何出门前给的交代。
峡谷气流交替,不会直接掉头。
熬过这段,西北风就会倒灌。
刘邦抬头。
天上的星辰清澈得很。
戈壁的夜空没有遮挡,银河横贯穹顶,冰冷的光洒在三十万人的营地上。
沛县老家的夜天也是这样。
小时候躺在麦秸垛上,他跟卢绾比谁先数到一百颗星星。
“风停了。”
樊哙的声音从车底传上来。
干巴巴的三个字。
刘邦感觉到了。
脸上的凉意消失了。
领口不再灌风。
车顶系着的破布条垂直挂下来,纹丝不动。
刘邦站起身。
他走出车队阴影。
夜色里,大营的喧嚣正在沉淀。
分过粮的匈奴兵陆续回到各自的帐篷区,啃完了那点可怜的口粮,开始歪七扭八地入睡。
巡逻兵的火把比刚才稀疏了一半。
三十万人的鼾声混成了一片低沉的嗡鸣。
刘邦走到车队最前端。
面朝西北方向站定。
那顶金灿灿的大帐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准备好了?”刘邦问。
“二十八坛猛火油全到位了。上风口六坛,火盆旁八坛,中军后方四坛,其余散在帐篷缝里。”
樊哙用手背擦了擦鼻子下面的泥沙。
“但没风,这些东西点了也烧不到冒顿那边。”
“等。”
“等多久?”
刘邦没回答。
他的手指捏着火折子的铜盖。
指腹能感受到冰凉的金属上刻着的纹路。拧开铜盖,里头的火绒和硝石引线遇空气就能复燃。
一下。
只需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