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对面的骑兵队伍停了下来。大约二十步的距离。马匹喷着白气,蹄子刨着碎石。

    一个人翻身下马。

    白震。

    姑墨国主白震。

    上次见面的时候,这位国主穿的是波斯锦缎,头戴金冠,涂脂抹粉,笑得比接风宴上的舞娘还殷勤。

    今晚不一样。

    白震穿了一身皮甲,甲片上全是刀砍的痕迹,胸口的皮面裂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脸上三道新鲜的刀伤,最深的一道从左眉角划到颧骨,血还没干透,在火把的光照下黑红黑红的。

    他走到刘邦马前。

    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抖了一下。不是腿伤——是怕。一国之主跪在另一国将领面前,这个动作的含义,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还是跪了。

    双手举过头顶。

    手里捧着一颗人头。

    人头用布包着,下半截渗出了黑色的血水。白震把布扯开。

    温宿国主的脑袋。

    五十来岁的面孔,表情扭曲,死不瞑目。脖子的断口参差不齐——不是一刀切断的,至少补了三四刀。

    刘邦没有下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白震举着那颗人头跪在地上,看了很长时间。

    长到白震举人头的手臂开始酸了。长到跪在后面的姑墨将领们开始交换不安的眼神。

    然后刘邦翻身下马。

    他走到白震面前,用靴尖踢了踢那颗人头。脑袋在地上滚了半圈,鼻子朝天。刘邦弯下腰,凑近了端详——捏了捏耳朵,翻了翻眼皮,又拽了拽头发。

    “是真的。”他直起腰来。

    白震还举着手,虽然手里已经没了东西。

    刘邦伸手,捏住了白震的下巴。

    力气不小,白震的头被强行掰了起来,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处。火把在中间摇晃,把两张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刘邦的眼睛里只有冰冷,

    没有赞赏。

    “第一个问题。”刘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白震的喉结滚了一下。“我的探子一直在跟踪秦军动向。从你们拔营离开姑墨城那天起,就没断过。”

    “跟了多久?”

    “十二天。”

    “跟了十二天。也就是说,我什么时候扎营、什么时候拔营、走哪条路、多少人、带了多少辎重——你全知道。”

    白震没有否认,

    “第二个问题。”

    刘邦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杀温宿王,不怕冒顿来了灭你满门?”

    白震抬起头。

    他的回答很直白。

    “冒顿的檄文上写得明白——不献城斩秦者,破城后高过车轮的男丁尽数坑杀。”

    他的声音干涩,像两块砂石对磨。

    “我姑墨国夹在中间。往东是大秦,往北是匈奴。三十六国都在押注。有人押匈奴赢,有人押大秦赢,有人两头都押。”

    白震咽了口唾沫。

    “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不存在两面派。冒顿和大秦,最后只能站一边。”

    他的膝盖不抖了,或许是跪太久了。

    “温宿国主跟冒顿暗通款曲了三个月。他的粮仓里存了十万石军粮,全是准备给匈奴人的。我带五千骑夜袭温宿王宫,杀了他全家。粮仓没来得及烧,温宿守军反应太快,我的人折了一千多才杀出来。”

    他低下头。

    “我杀温宿王,不是为了立功。是因为——如果我不先动手,下一个被坑杀的就是姑墨。”

    刘邦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笑了。

    笑得很突然,笑声在夜风里又干又脆。他一把搂住白震的肩膀,把这位国主从地上薅了起来。

    “你小子,上次跪在路边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