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准备收拾行装。

    “蒙大将军快到了。”

    燕然山的北风卷着粗砂般的雪粒,直往人甲胄缝隙里钻。

    蒙恬勒紧马缰。

    青色战马喷出一股浓白的鼻息,铁蹄焦躁地刨着脚下冻脆的土层。

    他身后,三万大军绵延数里,玄色旗帜被朔风扯得笔直。大秦铁骑的战靴踏碎冰凌,脆响在死寂的走廊入口处格外刺耳。

    这地方不对劲。

    空气里的味道太重了。

    硝烟、马尿,混合着还没彻底凉透的血腥味,顺着风口直扑面门。

    蒙恬打了一辈子仗,闭着眼都能嗅出端倪。这是上万人被集中屠戮后,脏器破裂才会散发出的腥臭。

    “停军!”蒙恬抬臂。

    三万精骑瞬间止步,军阵如林。

    几名随军老将当即按住剑柄,死死盯住前方黑黢黢的峡谷深处。按照斥候的回报,左谷蠡王的残部就算再狼狈,手里也该攥着两万能拼命的困兽才对。

    “大将军,前面封了路。”亲卫队长压着嗓门通报,脸色发白。

    蒙恬没答话,双腿一夹马腹,带人缓缓踱进峡谷。

    宽阔的峡谷底部,被几块万斤巨石和人为崩塌的岩壁堵死了一半。

    而在剩下的那一半空地上,层层叠叠全是尸体。

    一群人正在尸堆里弯腰翻找着什么。

    这群人穿得极杂。有的套着残破的秦军甲衣,有的干脆披着匈奴人的破皮袍子,手里拎着锈迹斑斑的弯刀。

    更外围,几千名长相粗犷、红着眼的胡人正蹲在地上。

    蒙恬看清了。

    他们在割人头。

    动作极其利落。左手揪住发辫往上一提,右手短刀在颈椎骨缝里顺势一转。人头落地,随手用麻绳穿起别在腰带上。

    听见大军靠近的马蹄声,这群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衣衫褴褛的士卒直起身,下意识握紧了带血的兵器。待看清蒙恬身后的黑龙大旗,这才慢慢松开刀柄。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勉强能落脚的道。

    空地中央的青石板上,坐着个年轻人。

    身形略显单薄。身上那件秦军制式轻甲已经看不出底色,全被干涸的血迹糊成了暗红。

    一把长剑横在膝盖上。

    他左手抓着一团刚揉好的白雪,正一点点擦拭着刃口挂着的碎肉和血壳。

    老周和刀疤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红血污。

    这两人是九原军的精锐斥候,失联了整整一个月,本以为早死在乱军里了。此刻他们腰上挂着七八个血淋淋的耳朵,眼神里透着一股让蒙恬都觉得陌生的野性狂热。

    “末将九原军丙字营屯长周福,见过大将军!”

    老周抢步上前,单膝直接砸在旁边的死尸背上,行了个军礼。

    蒙恬扫了他一眼,视线越过人群,死死钉在青石板上的年轻人身上。

    “你是何人?”蒙恬身旁的偏将策马出列,厉声喝问,“这两万人马,全是你杀的?”

    年轻人没抬头。

    他用白雪做完最后一次擦拭,动作平缓地将长剑收回鞘中。拍了拍裤腿上的雪粉,站起身,这才正眼迎上蒙恬的视线。

    “韩信,见过大将军。”他躬身行礼,声音里听不出半点起伏。

    周遭几千名连建制都没有的残兵败将,却在无形中以这个年轻人为轴心,连呼吸都连成了一片。

    “左谷蠡王呢?”蒙恬发问。

    韩信没说话,只伸手指了指脚边一个破麻布裹着的圆球。

    老周咧嘴一笑,上前解开绳扣,抬脚用力一踢。

    一颗满是横肉、表情极度扭曲的头颅,咕噜噜一路滚到了蒙恬的战马前。

    头颅旁边,半截折断的金色狼头旗杆被刀疤扔了过来。

    左谷蠡王的印信与王庭大纛。

    蒙恬握着马缰的手,骨节瞬间泛白。

    大军追了三天三夜的头号猎物,本以为要在燕然山打一场硬仗,结果就这么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卒抢了先。匈奴最后的气血,硬生生被截停在此处,放了个干净。

    蒙恬翻身下马,甲片铿锵作响。

    他走到韩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怎么杀的?”蒙恬问。

    韩信偏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会意,赶紧从怀里摸出一份带着血手印的羊皮简图,双手递上。

    “入伍三个月,军里的规矩你该懂。”蒙恬接过图,并没急着展看,“瞒报军情、擅动私兵。若说不清楚,这颗人头够你死三次。”

    韩信笑了。

    这是他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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