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大秦的工业产能只要跟上,就能买空草原上的羊毛。

    苏齐看向张苍。

    “当冒顿麾下的控弦之士发现,剪一个月羊毛换来的大秦烈酒与丝绸,比骑马去抢一年还多时。”

    “他们手里的弯刀,就会换成剪羊毛的铁剪子。”

    张苍接下半句话:“断其根基。”

    苏齐点点头。

    转向少府督造官周铁。

    “明日起,在朔方城附近依水建厂。这种大锅,先打八百口。”

    “关中发配来的囚徒、西域买来的奴隶,全塞进去。”

    苏齐甩掉手上的水珠。

    “大秦的第一条流水线,该转起来了。”

    张苍那胖大的手指已经在算盘上噼啪拨弄。

    新厂的占地规模、先期耗费、人员口粮,一笔笔账正在他脑子里成型。

    次日清晨。

    北风卷着粗粝的雪粒,拍打着少府工坊的青砖外墙。

    蒙恬跨过门槛。

    重甲鳞片随着步伐摩擦,金石交击。

    这位边关主帅今日特地抽空赶来。

    他要亲自查验那批传闻中被“诡异手法”洗净的羊毛。

    这关乎几十万边防军过冬的命脉。

    院落空地。

    昨日洗出的白毛平铺在几张硕大的麻布上。

    冬日阳光穿透阴霾,照在柔和的绒毛表面。

    蒙恬弯腰,大骨节的手掌抓起一把,凑到鼻尖。

    没有胡人部落里那股酸腐膻臭。

    只剩些许草木灰的清土味。

    指尖发力揉搓。

    质地绵软,不扎手,热力被死死锁在纤维里。

    蒙恬拍了拍手上的白毛,看向苏齐的眼神变了。

    这事,居然真让这家伙办成了。

    后院却不安静。

    一阵阵发闷的“嘣嘣”声连绵不绝,极其吵闹。

    两人穿过拱门,来到半敞开的棚屋下。

    两百多名精壮汉子赤着上身。

    零下十几度的严寒里,他们背上全是汗水。

    浓密的白气从头顶蒸腾。

    每人手里握着一把长达数尺的硬竹大弓。

    牛皮揉制的粗大弓弦绷紧。

    工匠们高举沉重木槌,狠命砸向弓弦。

    “嘣!”

    牛皮弦受力下坠,弹击在结块的羊毛上。

    靠着强硬的震动,将纠结的纤维生生崩散。

    蒙恬走近几步。

    最前侧的一名工匠双臂肌肉充血肿胀。

    手臂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他的虎口早已震裂。

    渗出的鲜血把木槌手柄染得发黑。

    每砸一下,脸上就痛得抽动几分。

    但手里的动作半点不敢停。

    工头见主帅亲至,双膝一软跪在冻土上。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将军,苏侯,兄弟们真顶不住了。”

    工头声音发着颤。

    “这种土法弹毛,从鸡叫干到天黑,一个壮劳力拼了命也就弹个十几斤。”

    他指着棚外堆积如山的麻袋。

    “城外还有三座羊毛山。就算把这两百号人的胳膊全废在这儿,十年也弹不完底数!”

    蒙恬环视四周。

    大秦锐士斩将夺旗,死人他不眨眼。

    但把熟练工匠当成一次性柴火来烧,这是在断大秦的根基。

    他转头看向苏齐和张苍。

    “军务固然紧迫。但这等生吃人力的办法,绝不可取。”

    蒙恬语气极重。

    “人力有穷尽。”

    “等不到织出几十万件冬装,少府积攒的匠人就得死绝一半。”

    蒙恬盯着正拨弄算盘的张苍。

    “这笔伤筋动骨的血本账,张大人可算过?”

    张苍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弄两下,颓然停住。

    叹息声在寒风中被吹散。

    苏齐没有出声辩驳。

    他走到那名双手淌血的工匠身边。

    弯腰拾起地上断成两截的废弃竹弓。

    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残木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