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丹阳郡,西山营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浓烈气息。
是新撒的石灰那股呛人的干燥味道,是草药在陶罐里熬煮出的苦涩,还有被烈日曝晒后,湿润泥土翻涌出的腥气。
简易却规整的帐篷群落,从高地一直蔓延到山脚,生活区、伤患区、隔离区,泾渭分明,秩序井然。
一条条用石灰铺就的白色小径纵横交错,像是为这片土地画上的新生经络。
一群孩子正排着队,从嬴阴嫚和几位小公主手中,用陶碗接过煮沸过的干净饮水。
营地另一头,新开辟出的田垄边。
扶苏卷着裤腿,赤足站在泥浆里,手里捏着一张苏齐画的简易图纸,正专注地和几个本地老农商议着什么。
他身后,大批幸存的青壮挥汗如雨,正在挖掘沟渠,引来活水。
这是苏齐的“以工代朕”之法。
灾民们用自己的双手重建家园,换取朝廷分发的口粮,
郡守府的临时中帐内。
王毅面无表情,正用一块磨刀石,一丝不苟地打磨着自己的佩剑。
“唰唰”
他身前的桌案上,一叠厚厚的纸张记录着一串串冰冷的数字:收敛尸骸七千具,救治安抚生者三万九千人,消耗粮草七万石,消耗石灰二十一万斤
每一笔,都浸透着这位铁腕郡守半个月来的心血。
帐帘一挑,扶苏大步走了进来,他已换下沾满泥污的衣服。
“先生,王郡守。”
他对着二人点了点头,神情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凝重。
“我刚收到消息,东边几个县的粮价,开始涨了。”
王毅磨剑的手,骤然停顿。
他抬起头,那张铁铸的脸上,线条绷得死紧。
“是那些地头蛇,楚地的豪族大户。”
“他们想趁火打劫,发国难财。”
“不止。”
扶苏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
“眼线回报,有人在暗中串联,散布谣言。”
“说此次丹阳大水,是我这个‘不祥’的太子踏足楚地,触怒了先祖之灵。”
“他们煽动百姓,抵制朝廷救灾,甚至在谋划新的暴乱。”
“找死!”
王毅眼中凶光暴涨,猛地一拍桌案,震得佩剑嗡嗡作响。
“殿下,请给末将一道手令!”
“末将亲率三千铁骑,将那些为首的豪族,挨家挨户,连根拔起!”
“用他们的血,来告诉所有楚人,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这番话杀气腾腾,不带一丝温度。
在他看来,对付这些桀骜不驯的楚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杀。
杀到他们怕,杀到他们骨头发软,再也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
这是大秦帝国赖以立国的铁血法则。
扶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看着王毅,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王毅是为了他,为了大秦的江山永固。
可是
“王郡守,他们固然该死。”
扶苏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但他们煽动的,同样是大秦的子民。若以屠戮为手段,与那引来洪水的张良,又有何异?”
“我等刚刚才从洪水中救下数万百姓,转手就要将屠刀,挥向另一批百姓吗?”
“殿下,慈不掌兵!”
王毅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对这些楚人,一味的怀柔,只会让他们觉得朝廷软弱可欺!唯有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宵小!”
“够了!”
一声断喝,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是苏齐。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两人手中抽走那份密信,扫了一眼,随手就扔进了火盆里,看着它卷曲、变黑、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