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几次没电,他就找小店充电,一路开开停停,等到三点左右才到小区。
他没告诉苏念他要来,到了楼下,他有点尤豫,没上去。
那天难得天气凉爽。
他站在小区楼下的公园里,尤豫间,正好看见苏念从单元门里走出来。
她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瘦得都快认不出来了。
脸颊凹下去,锁骨凸出来,露在外面的骼膊细得象两根干柴。
糯糯跟在她后面,被保姆牵着手。
小家伙也瘦,比两个月前被苏念带走的时候又小了一圈,小脸只有巴掌大,走路慢吞吞的,没什么力气。
苏念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隔了好几步的距离。
谁也没说话。
苏杰看着糯糯那副瘦小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糯糯生下来才四斤七两。
苏念怀孕七个月才知道有他,前面那些日子她不知道自己肚子里揣着个孩子,照样熬夜、喝酒、踩着高跟鞋一走一整天。
糯糯在娘胎里就没长好,出来的时候小得象只猫崽子,哭声细细的。
医生说他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这个底子,是娘胎里带的。
糯糯被送到苏杰那里的时候,他只觉得这孩子从生下来就比他们家的姐弟小一号。
王芳给糯糯喂了两年饭,顿顿都是先紧着他吃。
他们不懂什么营养学,超市里几百块一盒的营养品买不起。
只能多买鸡蛋,炖着炒着蒸着,换着花样做。
糯糯是长了不少,从四斤多长到会走路,小脸也圆过一阵。
可跟同龄孩子站在一起,还是矮半个头。
好在糯糯身体底子差归差,倒也没生过什么大病。
他想起王芳有一回在房间里算帐。
把苏念打来的三千块分成几份,一份买奶粉纸尿裤,一份贴补柴米油盐,还有一份应对不时之需。
苏杰一个月在工地上挣五千出头,好的时候能到六千,还经常被克扣拖欠。
交完房租一千二,水电煤气再扣掉,剩下的填进五张嘴里。
王芳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三,油盐酱醋、人情往来、给几个孩子买零食,偶尔还得给她爸妈打钱,全从这里面出。
两个人挣的钱,加之苏念给的三千,凑在一起过一个月,月初看着够,月中就紧了,到了月底得算着钱买菜。
姐姐和弟弟都还在上幼儿园,保育费、伙食费、学杂费加起来也要大几千。
剩下就没多少钱能存起来了。
可就这点钱,还要看天。
有一回弟弟在家里玩不小心磕破了头,去医院做检查缝针,花了一千五。
那个月苏杰的工资晚发了十天,王芳去菜市场只敢买收摊前的菜叶子,半个月没敢买肉。
苏杰在工地上蹭工友的馒头当午饭,蹭了整整一个礼拜。
苏杰觉得,这个家好象一辆破牛车,几个人拼了命拉,也只能勉强往前走,但凡路上有个坑,就翻了。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苏念提过。
苏杰躲到阴影里,看着苏念和糯糯。
他们在小区的健身器材边上停下来。
保姆牵着糯糯去玩跷跷板,苏念一个人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阳光落在她身上,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暖和,象是全身的热气都被人抽走了。
他想走过去。
但还是止住了脚步。
他来了好象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知道苏念没让他来,就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他一直知道妹妹要强。
她从来不让别人看她的狼狈。
如果她发现他站在这儿,她会生气,会更难过。
所以他没过去。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心疼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只是觉得胸口很闷,象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
他一直看着她们,等她们上了楼,才转过身,骑上电瓶车,又骑了八十公里回去了。
一路上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好象什么都想了,又什么都没想。
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却吹不散胸口的闷。
回到家,他跟王芳说了这件事。
王芳正在切菜,刀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没动。
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她第一次见苏念的时候,觉得这个小姑子长得可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