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
上任乡长，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字的重量。
以前在上河村，他可以象个孤胆英雄，光着脚往前冲，斗贪官，抢项目，背后有王海波这个“神秘靠山”顶着，资金似乎从来不是问题。
可现在，他是一乡之长，是这个家的“户主”。
全乡三万多张嘴，还有一屁股历史遗留的债务，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那种焦灼感，象是无数只蚂蚁在心里爬。
找王海波要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行。
王海波那个人情，用一次，就薄一分。
这个人情太重，也太烫手，必须用在真正的刀刃上。
为马德明擦屁股就去求援，太掉价，也显得自己无能。
他烦躁地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想找根烟。
指尖却触到一个硬质的牛皮纸文档袋。
动作一顿。
是苏清影上次来，硬塞给他的那份东西。
《关于在全省范围内探索城乡一体化发展新模式的内部讨论稿》。
他当时嘴上说得硬气，说绝不会用她的东西，可身体却很诚实，这份文档他一天都没舍得扔。
之前那个“增减挂钩”的方案，就是从这份文档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挖出来的，直接让自然资源局那帮人跪着把批文送了过来。
现在，面对没钱的窘境，这份文档，会是另一根救命稻草吗？
周晨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痛恨这种感觉，好象自己所有的努力和挣扎，最后都得靠那个女人的“施舍”来收场。
可他转念又想，他是卧龙乡的乡长，不是周晨自己。
个人的那点可怜自尊，在全乡的发展和老百姓的生计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文档袋拿了出来，倒在桌上。
几十页打印纸，密密麻麻的文本。
他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地翻看。
这一次，他看得比上次更仔细。
他不再是单纯地查找某个政策的漏洞，而是试图理解整份文档的顶层设计逻辑。
看着看着，他的眼睛亮了。
文档里反复提到了一个概念：“试点”。
省里鼓励有条件的市、县，围绕“城乡产业联动”、“公共服务均等化”、“生态价值转化”等方向，大胆申报“城乡一体化改革试点区”。
对于被选中的试点区，省里不仅会在政策上给予最大力度的倾斜，更重要的是，会设立一笔额度巨大的“省级专项引导资金”！
这笔钱，不是扶贫款，不是项目款，而是给地方政府用来“盘活资产、化解债务、优化环境”的激活资金！
这不就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吗！
周晨的心脏“怦怦”直跳。
如果卧龙乡能拿到这个试点，别说三十万的烂帐，就是三百万，三千万，都有了解决的根基！
但怎么拿？
文档里写得很清楚，申报主体是市、县两级政府，卧龙乡只是个乡镇，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而且，这只是个“内部讨论稿”，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周晨盯着文档，陷入了沉思。
直接拿着这份文档去找王海波，说“咱们去申报试点吧”？
不行。
这等于告诉王海波，自己上面有人，而且能拿到省发改委的内部文档。
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自己就彻底成了别人眼里的“关系户”，以后做再多成绩，都会被人归结为背景。
他周晨不想当那种人。
得换个玩法。
周晨的目光落回了办公桌上那堆刘宏留下的，水分十足的工程合同上。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慢慢成型。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乡党委书记陈大山。
“陈书记，有个事，得跟您碰一下。”
“你说。”
“乡里财政的烂帐，今天爆了。马乡长在的时候签的一批工程，承包商堵门要钱来了。”
电话那头，陈大山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怎么处理的？”
“人我暂时打发走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我琢磨着，这事不能再捂着了。我建议，由乡党委牵头，成立一个‘卧龙乡历史债务清理工作专班’，把过去五年的帐，一笔一笔地重新核查。该给的，我们打报告跟县里要支持；不该给的，涉嫌套取国家资金的，直接移交纪委！”
陈大山听完，半天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