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县扶贫工作总结大会如期举行。
县长王海波端坐在主席台正中央，两旁是几位副县长和相关局办的一把手。台下，各乡镇党委书记、乡长及分管扶贫的副职按名牌落座。
前一个小时的议程平淡无奇。
各局长念完千篇一律的数据和总结后，王海波喝了口枸杞水，清了清嗓子：“前阶段的工作大家都有目共睹。下面进行第二项议程，关于下半年的扶贫产业布局，大家有什么好思路，敞开谈。我们要集思广益嘛。”
话音刚落，坐在第一排边角的李伟就举起了手。
卧龙乡书记陈大山坐在周晨旁边，右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他从桌子底下踢了周晨一脚，用气声问：“那小子要放炮了，你扛得住吗？”
周晨手里转着一根签字笔，神色泰然：“陈书记，您就把心放肚子里，今天这炮，炸不响。”
李伟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份装订精美的报告，走到发言席。
“王县长，各位领导。针对我县目前的特色农产品产业，我提一个建议。”李伟的声音洪亮，透着股志在必得的锐气，“这几年各乡镇都在搞产业，确实出了一些成绩。但问题也很明显：小、散、乱。各自为战，不仅浪费行政资源，更缺乏抵御市场风险的能力。”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周晨所在的方向。
“比如说，某些乡镇搞的中药材合作社，完全是由当地农民拼凑起来的松散组织。靠省里给的扶持资金起步，缺乏现代企业管理经验，这种把国有资产和农民土地全押在一个篮子里的做法，极易引发资金断裂。因此，我建议，由县财政牵头，成立‘青云县特色农业开发集团’。把全县的优质地块、项目资金全部统筹进来。统一对外招商，统一规划加工基地，这才是干大事的格局！”
会场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方案听起来光明正大、高瞻远瞩，但只要在体制内混了几年的人，谁听不出弦外之音？
这分明是冲着卧龙乡刚刚搞起来的黄精项目去的。
统一收编，变相夺权。
几个和凤鸣乡关系不错的局长纷纷点头，农业局长更是附和着说了几句“李伟同志考虑得很深远”之类的话。
王海波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其实并不反感“全县统筹”，集权在县里对他这个县长只有好处。
但他更清楚，周晨背后那根深不可测的“线”不能轻易去碰。
他决定让子弹飞一会儿。
“卧龙乡的同志，怎么看？”王海波点将了。
陈大山脑门上全是一层细汗，这题目太大，他接不住。只能转头求助似地看向周晨。
周晨停下手里转动的笔，站起身，没拿讲稿，只是拿了一个薄薄的蓝色文档夹。
“李乡长的宏图伟略，确实高屋建瓴，令人佩服。”周晨先发制人，送上一顶高帽，接着话锋一转，“只可惜，县级集团的这艘大船还在画图纸，上河村的几百号老百姓等不及，已经先上岸了。”
他从蓝色文档夹里抽出一份复印件，冲着全场扬了扬。
“前天上午，卧龙乡上河村黄精合作社，已经与江州仁心堂药业集团正式签署了五年期的合作合同。首期两百万激活资金，昨天下午已经全额打入合作社账户。”
此言一出，偌大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几个局长齐刷刷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周晨。
李伟的脸色僵住了：“周晨，你别在这偷换概念。签了合同正好，把合同主体变更给县里的集团公司，这有什么问题？”
周晨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缓步走到李伟旁边，抽出一份复印件递过去：“李乡长可能不太懂商业法的规矩，您可以翻到第五页，看看违约条款。大声念出来也行。”
李伟咬着牙接过复印件，目光迅速扫到第五页，瞳孔骤然一缩。
周晨没有等他念，自己朗声背了出来：“合同规定，本次合作排他性主体仅限‘上河村村民合作社’。如因非不可抗力因素——特别指明，包括各级行政指令强制干预，导致合作主体变更或项目推进受阻，视为合作社单方面违约。投资方有权单方面撤资，并要求全额退还首期款项，同时索要相当于总投资额三倍的违约金。”
周晨的目光直逼李伟：“李乡长，我算了一笔帐。仁心堂的总投资是五百万。三倍违约金就是一千五百万。”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全场：“现在，如果把上河村的项目强行纳入全县统筹，这份合同当场作废。一千五百万的违约金，我想请教一下李乡长，是您凤鸣乡替我们出，还是找县财政来兜底？”
死寂。
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