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着周令臣的耳朵叫他跟傅时聿多学学,有点出息,周令臣总咋咋呼呼反驳老爷子说绝对是基因问题。
凭心而论,傅时聿没有努力想去赢,确切来说,是他按照自己的节奏在走,走着走着就走到别人前面去了,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
似乎他天生就该那样,是走在别人前面的。
周令臣还在絮叨,说他小时候被老爷子逼着学这个学那个,样样都不如傅时聿。
傅时聿听着,没有打断。
他想起他打马球是母亲顾文心教的。
顾文心是大家闺秀,做什么事都端端正正,不急不慢。五六岁时,她就教他骑马,教他挥杆,教他在马背上不要慌。
她从不催他,从不拿他和别人比。她只是陪着他,一遍一遍,直到他的身体记住那个节奏。
傅时聿枕着双臂,就地躺在草地上,微微闭上眼睛。
阳光洒在他高耸的眉骨上,显得眉毛毛茸茸的,仿佛一簇蒲公英。
后来顾文心去世了,没人记得他喜欢打马球这个爱好,也没在乎他赢不赢,那些人在乎的是他显赫的家世,或者出众的外貌。
只有周令臣会嚷嚷着要跟他一起打马球,每次都输,但是下次还打。
周令臣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优秀的,但确实是最会讨人喜欢的。
他不会因为傅时聿比他强就离得远一点,他也不会因为自己姓傅就靠过来,更不会因为傅国生被调查就躲开。
他就是他,一个干什么都凭心情的,吊儿郎当的小少爷。
傅时聿看着躺在地上的周令臣,说了一句:“你也不错。”
周令臣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骑马的样子,”傅时聿说,“比以前稳多了。”
周令臣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惊起了远处树上的鸟。
“你这是在安慰我?傅时聿你还会安慰人呢?我受宠若惊了。”
傅时聿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远处,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
他想,母亲走之后,只有周令臣还在问他马球打得怎么样。不是问那些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这就够了。
他们躺在草地上,阳光明媚得好像回到了高中那会儿刚打完篮球的夏天。
躺了一会儿。
“比赛在几点?”周令臣突然问。
“下午三点,两点进场热身,距离现在还有……”沈彻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三个多小时。”
“换双舒服的鞋子,先吃个饭。”
餐厅安排在俱乐部的旁边,一开始来的时候沈彻还没注意,马厩里的每匹马都有自己的名字,写在木门上的铜牌里。
不是打印的,是手刻的,字体很旧,像用钢笔写在羊皮纸上。
沈彻牵马的时候注意到,隔壁马厩的门上刻着“windsor”,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看不清,被缰绳磨花了。
周令臣路过,看了一眼,说:“这匹马是温莎家寄存的,好几代了。”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家马球俱乐部,名字里面带着“皇家”二字,却不属于王室的产业。
它成立于十九世纪末,由一批驻印军官带回马球运动后创立,后来几经易手,成了伦敦老钱们心照不宣的社交场。
俱乐部不挂招牌,不接受公开申请,入会方式只有邀请制。邀请权掌握在十二人组成的理事会手中,每一名新会员需要至少三位理事联名推荐,且不能有反对票。
据说某年中东一位王子递交了申请,等了三年,杳无音讯。理事会的回复只有一句话:“我们暂时没有适合您的位置。”
适合。这个词在这里不是能力,是身份。
会员名册翻开来,清一色的贵族姓氏、百年企业的继承人、王室远亲。
不是有钱就能进,钱只是门票,真正筛选的是你的姓、你的圈层、你的祖父在哪片草场上骑过马。
俱乐部有一面墙,挂着历届会员的合照,黑白照片里的人穿着老式的马裤,站姿笔挺,眼神里带着一种不用开口就让你知道“你不属于这里”的笃定。
他们有这个入会门槛是因为马球真的很奢侈,每年光是维护草地就要花上百万,草地有九个足球场那么大,需要人员定期浇水、修剪。
每场比赛马匹都要轮流上场,每个球员至少要准备4-6匹马,这些马的身价更是十分昂贵。
傅时聿能进来,不是因为他姓傅,是因为他母亲姓顾。顾家在民国时期就是沪上名门,与英国几家老牌家族有过联姻。
顾文心年轻时在伦敦留学,曾随外祖父来此参加过一场慈善赛。她牵着小傅时聿的手,站在那片草地上,对他说过一句话:“这里的人喜欢马,只是因为骑马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