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算很大,细细密密的飘了一夜,
天亮时就停了,只在屋顶和树梢上覆了薄薄一层白。
城东派出所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霜,
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赵德厚今天来得很早,拿着扫帚把台阶上的雪扫得干干净净,
然后坐在值班室里烤火,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眯着眼睛看窗外。
他最近身体好了不少,医生说血压降下来了,可以适当活动。
他还是每天准时过来,但易飞让人在值班室给他备了一壶热水和一个暖手宝。
易飞坐在二楼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王鹏刚送来的一份材料。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落在纸面上,映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的手指在表格上滑动,目光停在一处标记了红圈的地方。
那是一笔每月固定转出的款项,金额不算很大,
值得特别关注的在于,其时间极其规律,像发工资一样准时。
“易哥,你看这个。”
王鹏指着表格里的一行数字,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昨晚又熬到了凌晨三点,
“振邦货运的资金流水里,有一笔每月固定转出的款项,转到一个叫‘鼎盛建材’的账户。我顺着往下查,发现‘鼎盛建材’的法人代表……是梁振国的老婆。”
易飞的眼睛眯了起来。
梁振国的老婆,方桂兰,
这个名字在前世从未进入过他的视野。
她一直躲在幕后,不显山不露水,名下却挂着好几家公司。
王鹏翻出一张从工商局调来的企业登记信息复印件,
上面方桂兰的名字赫然在列,
身份证号、住址、联系方式一应俱全。
“鼎盛建材是翡翠湾项目的主要建材供应商。”
王鹏翻到下一页,那是一份从翡翠湾工地外围拍到的送货单照片,上面盖着鼎盛建材的印章,
“所有销往翡翠湾工地的钢材、水泥、沙石,全部从鼎盛建材走账。但他们报给税务局的销售额,只有实际销售额的三分之一。”
“偷税?”
“对。”
王鹏把另一份表格推到易飞面前,那是他花了一整夜做出来的对比分析,
“我把鼎盛建材的银行流水和他们的纳税申报表做了逐月对比。每个月,鼎盛建材的实际销售额都在两百万以上,但申报的销售额只有六七十万……
按照百分之十七的增值税率计算,他们每个月少交的税款至少在二十万以上。一年下来,就是两百多万。
你看这里……2003年12月,银行流水显示当月销售额两百三十万,申报表上只有六十八万。差额一百六十二万,少交税款二十七万五千。我反复核算了三遍,不会错。”
易飞双眼微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两百多万,在2005年的云东县,
这是一个能盖两栋楼的数字,
能发全县教师两个月的工资。
“这些数据,你是怎么拿到的?”
易飞抬起头看着王鹏。
“振邦货运的资金流水,是房贤平提供的。他在振邦的时候偷偷记过账,用一个小本子记的,藏在老家床底下的鞋盒里。昨天他特意从乡下取回来,交给我了。”
王鹏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数字记得很清楚,
“鼎盛建材的纳税申报表,是我通过省国税局的一个同学调取的。他叫孙立成,在省国税局信息中心工作。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还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你那个同学靠得住吗?”
“靠得住。他是我大学室友,河北人,家里也是普通工薪阶层,跟梁家没有任何关系。他说他一直看不惯省城那些官商勾结的事,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他还说,他手上还有几家梁家关联企业的纳税异常数据,如果需要,他可以一并调取。昨天他给我发了邮件,附件里是鼎盛建材过去三年的完整申报记录,整整一百多页。”
易飞点了点头。
他拿起那份材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数字,每一条记录,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鼎盛建材的银行流水显示,他们的销售额从2003年开始就大幅增长,正好是翡翠湾项目启动的时间。
而他们的纳税申报表上,销售额却几乎没有变化。
一个建材公司,年销售额几千万,交的税却和一个小卖部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