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飞从值班室的折叠床上醒来时,窗玻璃上已经糊了一层密密的水珠。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大半,
湿漉漉的贴在地上。
看来,赵德厚今天不会来扫地了。
这场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易飞洗了把脸,烧了壶水,泡了杯浓茶,
坐在办公桌前,开始整理昨天的讯问笔录。
刘大彪的交代已经整理成册,厚厚一沓,
光是复制件就装了三个档案袋。
周长青失踪案的线索、鼎盛地产暴力拆迁的内幕、梁家与杨进的利益输送,全都钉在了这些纸上。
昨天下午他已经把原件移交给县局刑侦大队,自己只留了复印件。
但易飞心里清楚,这些材料到了县局,会不会被压下去,谁也说不准。
因为,分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
是孙志芳。
她的办公室在县局三楼,走廊的尽头,
和副局长刘建国的办公室隔着半层楼。
她每天上班都会经过刑侦大队的门口,
笑眯眯的跟见到的每一个人打招呼,
温和得像一阵春风。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女人的笑容从不达眼底。
易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浓茶的苦涩在舌尖化开。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
是刘建国打来的。
“易飞,今天上午县局有个会,孙志芳要带队去你们所里调研,说是‘了解基层派出所的队伍建设情况’。你准备一下,别让她抓到把柄。”
易飞的眉头微微皱起。
调研?
杨进案刚收网,鼎盛地产暴力拆迁案正在风口浪尖上,
孙志芳这个时候来城东派出所调研?
是巧合,还是另有所图?
“我知道了,刘局。”
“她这个人,表面上和和气气,实际上心机很深。你小心点,别被她套话。”
“明白。”
挂了电话,易飞看了看时间,才六点半。
他穿好警服,把办公室收拾了一遍,然后下楼去食堂。
食堂的张师傅正在熬粥,看到他进来,笑着打招呼:
“易所,这么早就起来了?粥还没好呢,得再等一会儿。”
“没事,我先喝碗豆浆。”
易飞打了一碗豆浆,拿了两个包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着。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从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院子的积水很深,映着灰蒙蒙的天,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七点四十分,雨终于停了。
易飞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边透出一丝亮光,深吸了一口气。
雨后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七点五十五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警车开进了派出所的院子。
车门打开,孙志芳从后座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套装裙,剪裁得体,
裙摆刚好到膝盖,露出一截穿着肉色丝袜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细跟高跟鞋,鞋跟敲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她的皮肤保养得极好,白皙细腻,
看不出一点三十七岁的痕迹。
脸上化着淡妆,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但从来没有真正暖到眼底。
看到站在门口的易飞,她露出温和的笑容,
快步走过来,伸出右手:“易所,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干得不错,陈局长在党委会上都表扬你了。”
易飞礼节性握了一下手,马上就松开,
淡淡说到:“孙局过奖了,都是分内的事。”
孙志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看向身后的办公楼:“方便带我参观一下吗?我想看看你们所里的建设情况。”
“当然,孙局请。”
易飞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孙志芳走进了办公楼。
林浩和王鹏站在值班室门口,看到孙志芳进来,
赶紧立正敬礼。
孙志芳照样温和的笑着,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跟着易飞上了二楼。
易飞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和当年的张力维同一间。
推开门,孙志芳环顾四周,目光在那张旧办公桌上停留了片刻,
又落在墙角整齐码放的档案袋上,
忽然问出一个问题:“你们所里的积案清理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