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在她这简陋得可怜的摊位前停下脚步。
八瓶没有任何包装、没有任何品牌、没有任何口碑背书的药剂,混杂在周围那些花花绿绿、卖相十足的商品之中。
如同几颗被遗忘在角落的灰色石子,无人问津。
乌娜低着头,盯着粗布边缘那根脱出的线头。
她在数。数线头有几根,数自己的心跳有多少下,数从开始到现在过去了多久。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一个穿着旧学徒袍的年轻巫师从集市入口方向走来。
袍子洗得发白,袖口有几处补丁,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上面挂着一个瘪瘪的钱袋。
他在集市里转了一圈,在每个摊位前都停了一下,看看价格,摸摸口袋,然后走开。
那些彩色标签上动辄数枚、乃至十数枚银币的价格,显然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
不知不觉间,他晃悠到了乌娜的摊位前。
或许是那过于简朴、甚至显得寒酸的摆设,与他自身的窘迫产生了某种共鸣,让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迟疑地拿起其中一瓶药剂,对着从棚顶缝隙漏下的天光仔细看了看。
淡蓝色,澄清透亮,瓶底干净无沉淀。
随后,他拔开木塞,将瓶口凑近鼻端。
以标准的巫师学徒试闻药剂的姿势,用手轻轻扇动瓶口空气,谨慎地嗅了嗅里面飘散出来的气味。
一股纯正温和、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气息钻入鼻腔。
没有任何刺鼻的化学添加剂味道,也没有劣质魔药常有的焦糊或酸败异味。
“————基础冥想药剂?”
他抬起头,看向始终低着头的乌娜,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询问。
乌娜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多少钱一瓶?”
乌娜深吸一口气,报出了一个比市面上同类主流产品低了整整三成的价格。
这是她和莫图事先商定好的初期低价策略,旨在快速打开市场、积累第一批口碑。
年轻巫师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七十铜币这个价格,远远低于他的预期!
但他随即又陷入更深的尤豫,反复端详着手中的药瓶,似乎在评估其“过于便宜”背后是否隐藏着品质问题。
他的目光又在乌娜那张被鳞片复盖、情绪紧张、却莫名给人一种“老实巴交、不似奸商”感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最终,他咬了咬牙,从那个干瘪的钱袋里,仔细地数出两枚银币和几枚铜币,轻轻地放在了粗糙的布面上。
“来三瓶。”
乌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迅速拿起三瓶药剂,双手微微颤斗着递了过去。
年轻巫师接过药瓶,小心地塞进宽大的袍袖里,站起身,低着头快步离开。
两个人都生怕对方反悔。
第一次开张。
直到那年轻巫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中,乌娜才缓缓地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
她没有立刻将钱币收进腰间的皮袋,而是就那么紧紧地攥在手心。
仿佛要通过金属的冰凉,确认这第一次成功交易的真实性。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心头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涌动。
然而,好运似乎并未持续。
临近黄昏,集市人流越发稀疏,直到快要收摊的时刻,也没有再迎来第二个客人。
旁边的老摊主格雷,正喜滋滋地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箱,将摊位上所剩不多的药剂瓶逐一打包装箱。
他今天生意不错,几种主打药剂都近乎售罄,心情颇佳。
临走前,他再次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旁边龙人少女的摊位。
五瓶药剂依旧原封不动、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果然,没卖出几瓶。
暗自摇了摇头,格雷嘴角习惯性地撇了撇。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起身,掸干净袍子上的灰尘。
临走前的他清了清嗓子,以一种过来人的前辈姿态,朝着乌娜的方向不高不低地吆喝了一声:“喂,新来的!该收摊啦!后面没人会来啦!这摆摊做买卖,也是一门大学问,可没你想象的那么容易入门!”
这声音让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发呆的乌娜猛然惊醒。
她这才意识到,天色已晚,集市即将闭市。
匆匆忙忙地将自己的摊子收拢,跑去交了五枚铜币的摊位费,然后她抱着装药的皮袋,快步向集市出口走去。
莫图的身影出现在黑木集市入口外的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