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露了棉絮的破棉鞋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才缓缓开口。
“我爹那年冬天掉进冰窟窿里,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他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他这辈子没啥本事,连个象样的名字都没给我起,刘老蔫这三个字是屯子里的人随口叫出来的,叫了一辈子,叫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我大号叫啥。
他让我将来有了孩子,一定找个有学问的人给娃起个好名字,别象他一样,连个正经名字都没给后人留下。”
他抬起眼皮看着陈锋,眼框没红,声音却有点发抖:
“我这个人活了五十多年,地种不好,钱挣不来,儿子在煤矿挖煤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
这三个娃落了地,我又差点把儿媳妇的病给眈误了。要不是你垫钱送医院,要不是小雨天天过来送药,我们这个家早就散了。”
“你问我家里长辈在哪,我就是这家里最大的长辈了。可我认的字还没你家小霜多。
让我给娃起名,翻来复去也就是刘大柱刘二柱刘三丫,跟屯子里那些叫了一辈子的名字一个样。
这三个娃的命是你捞回来的,名字也由你来起,将来他们长大了知道自己的名字是谁起的,也知道该记着谁的情。”
炕上的刘老蔫媳妇一直没出声,这会儿把脸从墙那边转过来,拿被角擦了擦眼角,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锋子,你就给起一个吧。他爷爷念叨了好几个晚上了,孩子爹起了几个名字,都是大花,狗蛋之类的。实在不好听。
孩子爷爷说你要是不肯起,他就去公社找那个写对联的老先生,可那老先生写的字我们一个也不认得,还不如你这个实在。”
陈锋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看了看炕上那三个挤在一起的小包裹。
两男一女,老大是个小子,脸圆圆的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一小滴奶渍;
老二也是个小子,比老大瘦一圈;
最小的女娃醒着,一双水润润地燕京望着他,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一下。
他伸手在小女娃的额头上用拇指背轻轻碰了碰,说:
“老大叫刘念恩,老二叫刘念德,老三叫刘念安,恩德恩安,合起来就是恩德安,念着别人帮的好,守着本心,将来平平安安长大。”
刘老蔫把这六个字在嘴里翻来复去念了好几遍,念到最后那两个字的时候嗓子眼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猛地站起来,然后朝着陈锋深深鞠了一躬。
陈锋赶紧起身扶住他的肩膀:
“刘叔,你这是干啥,折我的寿呢。”
刘老蔫直起腰来,拿袖子使劲蹭了几下脸,转过身对着炕上三个娃说了一句:
“念恩、念德、念安,听见没,你们仨的名字是锋子哥起的,长大了可得记着。”
旁边的刘老蔫媳妇把脸扭到一边,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没出声,只是把最小的念安往怀里搂了搂,拿被角擦了擦眼角又掖好襁保的边角。
之后陈锋又去池塘转了一圈,池塘水面都结了一层薄冰,也看不到金沙堆积了多少,
希望等春暖花开的时候,这池里的金沙能给他个惊喜。
陈锋蹲在池塘边,拿树枝戳了戳那层薄冰。
水鬼早就不在这片水域活动了,天一冷它就缩回泥洞里冬眠,
连鱼都不抓了。
陈锋本想着趁冬天水位低,看看塘底的金沙到底积了多少,可现在这冰层虽薄,真要破开下去捞,又嫌太折腾。
“再等等。”
他把树枝扔在岸边。
黑风蹲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冰面上那个窟窿,意识波动传过来:【老大,这底下有东西?】
“有,但现在不是时候。”陈锋站起来,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
“等开春吧,开春化了冻,再好好看看这池子底下到底攒了多少家底。”
黑风摇了摇尾巴,跟在他后面往回走。
回到院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陈云正端着簸箕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他进来,往他身后瞅了一眼。
“哥,你上哪儿去了?我刚去大棚那边找你,二柱子说你没在。”
“去塘边转了转。”陈锋走到压水井旁边压了半盆水洗手,井水冰得刺骨,他搓了两把手就拿毛巾擦干了。
“那塘子里有鱼吗?我看水鬼都不下去了。”
陈云把簸箕搁在窗台上,从晾衣绳上扯下围裙系上,准备去做晚饭。
“有肯定是有的,就是冻得深了,躲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