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天色未明,雾霭沉沉。白掌柜走在最前,一身青衫,步履沉稳。柳夫人跟在他身侧,牵着年幼的玄星少爷。玄礼公子虽然脸色苍白,却腰背挺直,走在队伍中段,时不时回身照应身后的老人孩童。”
“队伍里,有人挑着担子,有人推着独轮车,上面堆满了粮食、衣被、锅碗瓢盆————
都是最寻常的家当,却装得满满当当。还有几十头驮马,驮着更重的物什。”
“城里许多百姓自发来送,黑压压站满了长街两侧。没人说话,只静静看着。有人抹眼泪,有人双手合十默默祈祷————那场面,老李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见。”
李文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在淅沥雨声中,勾勒出一幅沉静而壮阔的画面。
李清婉静静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一日的景象—
晨雾中,青衫男子走在最前,身后是携家带口的族人,是自愿追随的乡亲,是装满家当的车辆驮马————
他们走向的,是那座莽莽苍苍、传说中凶兽盘踞的白山。
没有呐喊,没有悲泣,只有沉默而坚定的脚步。
她的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那个少年————就在那样的队伍里,拖着病体,却挺直脊梁,走向未知的深山。
林娇娥听完,脸上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绽开,语气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举族迁入深山?这倒真是————果决。只是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才不得不如此?”
她这话问得巧妙,看似随口一提,实则直指要害。
李文忠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躬敬:“这位姑娘说笑了。白家行事光明磊落,在北莽县口碑极佳,何来得罪人之说?迁居之事,乃是白掌柜高瞻远瞩,为避世外纷扰,寻一处清净地,安顿家族罢了。”
他话说得圆满,却避重就轻。
林娇娥岂会听不出?她眨了眨眼,正欲再言——
“让开!让开!”
一阵粗暴的吆喝声忽然从街角传来,打断了她的问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身着县衙皂隶服色、腰挎铁尺的衙役,正冒雨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个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中年,脸色倨傲,手中拿着一本册子,身后跟着四五个手下,气势汹汹。
这队人直奔白家客栈而来。
李文忠见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却还是迎了上去,拱手笑道:“周班头,雨天还出来办差?辛苦辛苦。”
那被称作周班头的干瘦中年斜睨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抖了抖手中的册子:“李管事,少套近乎。奉张县丞之命,来收这个月的城防修缮税”。白家客栈,该交的数目是————十五两银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上个月欠的河道清淤捐”,十两。一共二十五两,现银结清,概不赊欠。”
李文忠脸色微微一沉:“周班头,这税目————往日似乎没有?”
“往日没有,现在有了。”周班头皮笑肉不笑,“张县丞新定的章程,北莽县所有店铺,按大小、地段,每月缴纳城防修缮税。至于河道清淤捐————那是补缴去年冬季的。”
他自光扫过客栈门面,语气带着几分嘲讽:“白家虽然把产业转给了李家,但该交的税,一文也不能少。怎么,李管事是想替白家————抗税不成?”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衅。
李文忠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周班头说笑了。税赋之事,自然按章程来。只是————这数目是否再核核?白家客栈近月生意清淡,这税————”
“生意清淡?”周班头嗤笑一声,“那是白家自己没本事!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想在北莽县立足?做梦!”
他声音陡然拔高,显然有意让周围人都听见:“我告诉你,这税,是云家定下的规矩!北莽县如今是云家说了算!别说你李家,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该交的税,也得一文不少地交!”
“云家”二字,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水面。
车厢内,青乙谷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慕容长风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化作深沉。
林娇娥则掩口轻呼,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神色,随即转向李清婉,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同情:“原来是得罪了云家————难怪,难怪要举族迁入深山避祸。云家坐镇江州千年,势力盘根错节,便是我们青乙谷,也要敬让三分呢。
她顿了顿,又“好心”补充:“不过清婉师妹也不必太过忧心。长风师兄的祖父慕容长老,与云家几位管事也算有些交情。若是白家愿意低头认错,请长风师兄从中斡旋一二,或许————还有转圜馀地?”
这话看似解围,实则将白家置于“得罪云家、需低头认错”的境地,更将慕容长风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