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与阉党何异?
    朱敛见大家松了一口气,不免有些好笑。

    看来,这些年轻的学子,没有沾染官场的权力之前,还是很好教化的。

    “你们敢于清议干政,敢于对朝堂上的那些奸臣贪官发出自己的声音,不畏强权。”

    “你们以天下为己任,这种初出茅庐的锐气和气节,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激励了江南士林的风气。”

    “这自然是一件大好事,值得肯定。”

    朱敛先是给予了一个极其官方的肯定,但紧接着,他的眼神便陡然变了。

    那种锋利,就像是一柄刚刚饮过血的尚方宝剑,直指杨廷枢的咽喉。

    “然而。”

    这两个字一出,杨廷枢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东林也好,复社也罢。”

    朱敛背负着双手,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来,直直地朝着杨廷枢走去。

    “一开始,大家结社,都是为了探讨学问,都是忧国忧民的同道中人。”

    “可是,久而久之呢。”

    朱敛走到杨廷枢面前仅有三尺的地方停下,带来一种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

    “人一旦有了私欲,一旦沾染了权力的味道,这心就脏了。

    “这所谓的同道,便成了排斥异己的借口。”

    “这所谓的清议之社,便彻底沦为了结党营私的朋党。”

    朱敛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杨廷枢的眼睛,那是一种上位者审视猎物时才会有的冷酷眼神。

    “杨公子,你是复社的领袖之一,在士林中可谓是一呼百应。”

    “本世子听说,复社虽然结社不久,但势力发展得极为迅猛,大有囊括天下才子之势。”

    朱敛的嘴角再次勾起那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

    他微微倾下身子,用一种只有杨廷枢和周围几个核心成员能听清的低沉嗓音,幽幽地问道。

    “既然是讲究清正学风、以天下为己任的复社。”

    “那本世子斗胆请教杨公子一个极其私密的问题。”

    朱敛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锐利,仿佛要将杨廷枢的灵魂都给看穿。

    “去年秋闱,江南乡试。”

    “你们复社之中,那些高中举人的社员之间,有没有相互托举的情况?”

    这一瞬间!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无数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扣在杨廷枢那张忽青忽白的脸庞上。

    杨廷枢的呼吸变得极其沉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脑海中正在经历着一场天人交战。

    否认,固然能保住复社眼下的颜面,但在这位深不可测的瑞王世子面前,谎言一旦被戳穿,整个复社的信誉将彻底崩塌。

    承认,则等同于亲手将复社“清正廉洁”的招牌砸得粉碎。

    汗水顺着杨廷枢的额角滑落,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晕染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朱敛也不催促,只是端坐在太师椅上,用那双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苟且的眸子,冷冷地注视着他。

    良久。

    杨廷枢就像是瞬间泄气了一般,紧绷的双肩颓然垮了下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初秋微凉的空气,仿佛要借此压下心中的苦涩,朝着朱敛深深地弯下了腰。

    “殿下目光如炬,廷枢无可辩驳。”

    杨廷枢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透着一股壮士断腕般的决绝。

    “去年秋闱,社中几位核心成员,确实利用了各自在江南士林中的人脉与声望。”

    “对于几位文采出众但家境贫寒的社员,在座座主与考官面前,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暗中保举与斡旋。”

    此言一出,整个正院犹如被投下了一枚巨石的深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些外围的、并不知晓内情的年轻学子们,皆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样,我们复社不是号称‘只论文章不论出身’的清流吗。”

    “难道我们也成了那些只知道营私舞弊的浊骨凡胎。”

    而那些核心的富家学子,则是纷纷低下头,羞愧得不敢看周围同窗的眼睛。

    杨廷枢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但他依旧保持着长揖到地的姿势,不敢起身。

    他知道,自己这一开口,等于扒光了复社最后的底裤。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还算有几分担当的读书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这大明的读书人虽然烂透了,但至少还有敢于承认错误的勇气,还不算彻底的无药可救。

    朱敛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月白色的长袍,迈步走到杨廷枢的面前。

    “杨公子能有这份坦诚,本世子倒要高看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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