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信号还有两格,但叫拖车过来最快也得一个多小时。
城中村的路况本来就差,暴雨天拖车公司的人未必愿意来这种鬼地方。
正想着,铁皮门又被推开了。
张灵溪半个身子探出来。
看到陈夜的车还停在原地没走,愣了一下。
她冲了过来,趴在车窗外面拍了两下。
陈夜摇落车窗一条缝。
“车陷了。”
张灵溪往车后看了一眼,右后轮已经没到泥里小半截。
“您……您先进屋吧!外面雨太大了,等雨小了再想办法!”
陈夜扫了一眼这片城中村的环境。
积水已经漫到了院墙根,低洼处的水面还在涨,排水沟完全是摆设。
按这个雨势,再过半小时,车估计要泡到轮毂。
但坐在车里等也不是办法。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于是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鞋面瞬间没入泥水。
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铁锈的腥味直冲鼻腔。
陈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手工皮鞋。
脑子里闪过价签上四位数的数字。
报废了。
张灵溪见他落车了,赶紧把破伞递过来。
陈夜没接,大步蹚水走向铁皮门。
这伞连她自己都遮不住,给他有什么用?还不如走快点。
张灵溪踩着水走在前面。
手忙脚乱地推开铁皮门,侧身让他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地面是碎砖头铺的,缝隙里冒着浑浊的积水。
一棵歪脖子树立在墙角,树下堆着几只塑料桶和拖把。
平房的门没锁,张灵溪抢先一步跑过去推开。
“您进来,我我给您找条毛巾。”
陈夜弯腰迈过门坎,踏进屋里。
一室一厅说厅都勉强,从门口到里面那堵隔墙,直线距离不到四米。
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一个落地电风扇这是客厅的全部。
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体。
天花板上水渍连成片,颜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次两次了。
角落里,一滴水从天花板的裂缝处掉下来,落进底下一只红色塑料盆里。
滴答。
又一滴。
滴答。
盆里已经积了大半盆水。
陈夜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遍。
他前世在城中村住过。
比这还差的地方他也不是没待过,但那是前世。
他一个外卖小哥,住在群租房的上铺。
翻个身床板嘎吱响,隔壁工友打呼噜的频率他都能背出来。
但眼前这个女人,三个月前还住在市中心的精装修公寓。
直播间里的背景墙是她花两万块请人设计的ins风。
三个月。
从两万的背景墙到四百的漏水平房。
“毛巾……毛巾在这里。”
张灵溪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条叠得整齐的白毛巾递过来。
干净的,还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陈夜接过来,随手擦了把脸和头发。
张灵溪自己浑身湿透,却没先去换衣服,站在旁边看着他。
“您坐……塑料凳不太……”
她走过去抹了两下凳面上的灰。
又觉得不够干净,又用袖子擦了一遍。
“行了。”
陈夜一屁股坐了下来。
手机掏出来给秦可馨发了条消息:“车陷了,在城南东河村等雨停。”
张灵溪还杵在那儿,头发滴着水,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
嘴唇发紫不是冻的,是穷的。
没有空调,没有取暖设备,暴雨天屋里冷得渗人。
陈夜扫了一眼四周。
“你没有电暖器?”
“坏了,上周就……没来得及修。”
没来得及修,大概率是修不起。
“去把湿衣服换了,别在这儿站着滴水了。”
张灵溪“哦”了一声,转身钻进里屋。
隔墙上那扇薄木板门拉上了,里面传来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响。
陈夜坐在塑料凳上,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
这屋顶撑不了太久。
他的视线落在折叠桌上。
桌面除了几道划痕,擦得很干净。
一只搪瓷杯里插着两支笔,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