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稷下布道
 那名年轻修士重新落座。求真殿中那些被夕阳照亮的地砖上,光线的角度正在从倾斜变为平铺。殿外的风穿过廊柱之间的空隙,带着博闻城晚间的炊烟气息和远处田野中新翻泥土的湿润气味。

    顾思诚在讲台上微微侧身,望向穹顶天青玉中映出的那幅九洲星图。星图的边缘处有一片被墨迹染透的留白,如同一扇尚未被推开的门。他的目光在那片留白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昆仑在九洲的道,讲到这里便差不多了。”

    他双手在身前轻轻合拢,对着台下数千人微微欠身:“愿诸位修行有成。也愿诸位在修行途中,不时回望一下脚下走过的路,确认那些裂缝在你们经过之后,是否已经有人来填补过了。”

    求真殿中响起一阵整齐的、如同潮水般的声音——数千人同时起身,以各自的方式向他行了一礼。有抱拳的、有合十的、有鞠躬的、有以剑尖轻点地面的,每一种礼仪都来自不同的宗门和流派,却在同一刻汇聚成一片无声的共鸣。那座大殿在那一刻仿佛轻轻震动了一下,如同一个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说出了一句重要的话的人,在说完之后发现自己肩头那些积压已久的东西已经轻了许多。

    散场之后,求真殿中的人群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最后一缕夕阳从殿门斜斜射入,将地砖上的花纹镀成一片暖色。顾思诚正要走下讲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侧廊缓步走出——稷下学宫的祭酒,须发如雪,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他双手捧着一件长约一尺、通体呈暗灰色金属质感的匣状法器,那法器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轨纹路,每一道纹路的末端都与一枚细小的墨黑色晶石相接。

    “顾先生。”祭酒的声音苍老而清润,“你方才那一席话,老夫听了,心中感慨万千。”他将那件法器轻轻放在讲台上,推至顾思诚面前,“此物名为‘星轨推演盘’,是学宫初代祭酒亲手炼制的镇院之宝之一。它能根据输入的星象数据,推演出一方天地的大致空间结构——包括灵脉分布、空间节点、乃至界域壁垒的薄弱之处。”

    顾思诚目光微凝:“此物太贵重了。我虽有所求,却不便取学宫传世之物为资。”

    祭酒摇头,面上有一种淡淡的释然:“顾先生有所不知,此物在学宫中沉睡了近千年。它的推演原理太过玄奥,历代祭酒虽能勉强催动,却从未有人真正理解其核心的‘变数推演’功能。直到你方才在讲台上提到‘五行轮转、相生相克本身就是一种变数’时——此物忽然自行响了一声。”他顿了顿,“它等的,大概就是你们这些人。”

    顾思诚沉默了片刻,抬手接过了那件星轨推演盘。入手微凉,暗灰色的金属表面在他掌中微微发热,仿佛在确认着什么。他指尖轻触盘面上的星轨纹路,量天尺的清辉自然流转,与盘中的推演符文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共鸣。

    “多谢祭酒。”他拱手,“昆仑铭记此恩。”

    祭酒微笑,转身离去。走到求真殿门口时他停了一步,背对着顾思诚说道:“顾先生,你方才那番关于五行相生相克的论述,老夫活了快一千年,直到今日才真正明白其中的深意。霸洲的百族、梧洲的万妖、渊洲的黄泉与修魔——它们的确不同,如同五行各自拥有不同的属性。但如果它们都能理解‘生’与‘克’之间的深层关联,那九洲的杀劫,未必没有消解的一天。”

    顾思诚望着他消失在夕阳中的背影,没有答话。

    求真殿渐渐安静下来。空荡荡的殿宇中,只剩顾思诚一人站在讲台上。他低头看了看掌中的星轨推演盘,又抬眸望向穹顶天青玉中那片被墨迹染透的留白。远处传来博闻城街巷中的隐约人声,以及一只晚归的飞鸟掠过屋脊时振翅的轻响。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那是玄穹祖师留下的《跨界空间坐标解析》手稿的抄本,上面记载着一部分关于如何利用空间折叠原理定位界域坐标的方法。他将帛书郑重地搁在星轨推演盘旁边,祭酒离去的座位处。

    “回赠。”他自语道,“虽然比不上这方星盘的底蕴,但祖师留下的东西,对学宫来说或许也是有用的。”

    夜幕降临,求真殿外的廊灯依次亮起。顾思诚走出大殿时,风从博闻城外的原野上吹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远处有一道紫色的雷光在云层中一闪而没,那是沈毅然在城外的空地上练习新悟的雷法——段天海散功时洒落的灵雨,似乎对神洲的灵气浓度产生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提升。

    他收回目光,向西而行。身后,求真殿的门扉在夜风中缓缓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仿佛一段漫长的讲述,终于被画上了一个安静而郑重的句号。